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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洗手上台。」
盐见贵之把白板笔往桌上一扔,是第一个转身推门出去的。
这个决然的背影多少是有点帅气的。
他带来的专门医大泽健一,顿时心潮澎湃,眼里满是发自内心的崇拜之意。
桐生和介是个知道好歹的人。
盐见贵之把三所大学的人叫到一起,说什么打破校际界限、但说到底,这就是在替他收拾残局。11台二期重建手术,有7台是他收治的。
光凭群马大学现有的几个人,就算都累死在手术台旁边,也未必能在黄金窗口内做完。
这是一份人情。
说句不怎么忠诚的话,如果他的上级医生不是今川织,随便换个什么人,他现在大概真会考虑叛出师门,转投筑波大学门下了。
水谷光真待他其实不差。
给机会,给资源,给钱,关键时刻也愿意站在他这边。
只是水谷光真的每一分好意,都会计较得失。
这其实很正常。
在白色巨塔里,人人都是这么活下去的。
盐见贵之则不同。
当初劝他不要做别人的影子,后来又给送国际期刊,再到今天拿筑波大学的病例成绩来帮他善后。从始至终,都没有向桐生和介索取过什么。
这多少可以说是有点圣人了。
众人鱼贯而出。
在这座国立医院里,一场前所未有的、打破了所有常规的「医疗联军」,就此成形。
长廊里立刻回荡起密集的脚步声。
北关东三所大学联合的「二期重建战役」,就此打响。
上午10点15分。
各手术室的无影灯依次亮起。
桐生和介发现自己站在了第1手术室的主刀位上。
在他对面担当一助的是高崎国立医院的岩崎悠介,二助则是独协医大的一般外科专门医。
「视野够了吗?」
岩崎悠介调整著拉钩的角度。
「可以。」
桐生和介双眼盯著显微镜,术野里是被放大数倍的破损血管。
昨日凌晨时放入的矽胶转流管被拔出。
近端和远端的血管断口暴露出来。
他用镊子夹住血管壁,针尖从一侧穿入,再从另一侧带出。
缝线逐渐收紧。
接著,两侧断端被拉到一起。
这种高难度的血管吻合原本该由血管外科医生完成。
但此刻没人去问「凭什么让你一个专修医主刀」。
在看到桐生和介切开组织、暴露血管的那种近乎本能的直觉时,任何关于资历的质疑都成了废话。多亏了「显微镜下血管吻合术·高级」大人的神力。
「血管夹松开。」
血液重新奔涌进那段从大腿取下、桥接在腋动脉上的大隐静脉。
血管壁随之充盈、搏动。
「闭合,打石膏。」
桐生和介向后退开半步。
岩崎悠介立刻接手。
而在对面的第8手术室里。
今川织正死死咬著牙,和一块碎成四瓣的髂骨作斗争。
她不知道桐生和介那边进行得怎么样了,但她绝不允许自己在这个时候落后。
这个女人骨子里的胜负欲,一大早就燃烧了起来。
大概是受了中森睦子的刺激。
当初,那条杰尼亚的领带。
她今川织自己花3万门买的那条,被他拿去给别的女人固定骨折,然后这女人转手赔了一条更贵的回来。更贵了几倍。
所以呢?
所以就要她坐进那辆丰田世纪里,跟一个娇气女人一起坐在后座上?
开什么玩笑啊!
她今川织该有的自觉还是有的。
桐生君身边有几个女人,这从来不是能说谁赖在他身边不走就解决的事情。
要么就把他的一切都拿到手。
要么就干脆什么都不要。
在这两者之间的,跟其他女人一同分享,她做不到!
「汗。」
今川织低声喊道。
巡回护士赶紧拿纱布在她额头上印了印,顺手将一根插著吸管的葡萄糖注射液递到她嘴边。今川织猛吸了两口,咽下那股甜到发腻的液体,转头继续下刀。
大门外。
手术部白板上的记录,成了衡量时间流逝的唯一刻度。
【14:35】
【第3床,临时血管转流转正式搭桥重建,完成。】
【17:15】
【第5床,左股骨开放性粉碎骨折,内固定转化及软组织覆盖,完成。】
【20:30】
【第7床,肝脏破裂二期缝合与引流,完成。】
……】
【01:20】
【第10床,盆环损伤合并右胫骨开放性骨折,骶髂关节固定及胫骨外固定转内固定,完成。】……】
名册上的11个名字,被板擦一个接一个地擦去。
次日的凌晨02点01分。
洗手池前。
桐生和介站在感应水龙头下,机械地用无菌刷清理著指甲缝。
动作十分标准,标准得近乎麻木。
从开完协调会到现在,过去了14个小时,即便他的身体素质极佳,此时也有点吃不消了。对了,话说起来……
这段时间里,西园寺弥奈什么都好,就是最近都不给他爆出新的世界线分叉任务了。
可恶,来点恶念啊!
在洗手池的另一边。
今川织正闭著眼睛,任由温热的水流冲刷著涂满洗手液的小臂。
她很累了。
这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作为专门医,今川织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种连续的高强度、显微镜下精细操作对体能的消耗有多可怕。在这之前,她是一个很有原则的女人。
极其务实。
极其势利。
有多大的礼金,出多大的力。
而这里的这些伤员……
别说是用厚厚一遝福泽谕吉来答谢了,就算是一盒几百门的点心,现在大概都拿不出来。
按照她的性格,此时本该随便找个理由,让本部或者本地医生去接手,自己躲到休息室里好好睡一觉。都怪那个家伙!
今川织缓缓睁开眼,转过头,看向旁边的桐生和介。
他大概是没怎么刮胡子,下巴能看到一层淡青色的胡茬。
平时那从容不迫、偶尔又有些气人的讨厌模样,此刻也被事后的疲惫给掩盖了大半。
他看起来就跟其他人没什么区别了。
从一个无所不能的暴君,变回一个快要被透支到极限的普通医生。
她轻轻地咬了咬红唇。
输了也没关系。
这辈子,吃苦受累都没关系。
只要能和他站在一起,不能被他抛下太多,这是她作为指导医的最后一点固执的骄傲了。
可惜,今川织的这点情绪未能持续太久。
嗯?
等一下,怎么感觉到了不对劲?
不会吧?
这家伙,都到了这种程度,心里竞然还能想著别的女人吗?
桐生和介突然打了个冷战。
有点奇怪。
不过,他很快就将无关的杂念给收敛起来。
「前辈,走吧。」
「嗯。」
今川织面无表情。
【02点05分】
第7手术室的无影灯下。
是那名发生DIC、如今腹膜后还塞著十一块纱布垫的患者。
白石红叶坐在了麻醉机前。
收缩压102,舒张压65。
心率88。
经过了这几天的地狱洗礼,这个从东京象牙塔里走出来的少女,仿佛在一夜之间褪去了所有的青涩。她也很累了。
大魔法师的魔力条其实早就在几个小时前就见底了。
白石红叶偷偷看向手术台边主刀位。
那就是她的勇者大人。
桐生和介心无旁骛,没有察觉到白石红叶的目光,或者说,即便察觉到了也没有任何多余的精力去回应精神,全集中。
【02点09分】
敷料被一层层揭开。
「纱布垫,开始取。」
桐生和介的手探进了骨盆深处。
共十一块纱布垫。
这是他两天前亲手一块一块塞进去的,所以每一块的位置、折叠方式和顶入的深度,他都清清楚楚。第一块被取出时带出一小股暗红色的陈血。
第二块。
第三块。
今川织用吸引器跟在他手边,清出术野。
她的动作很稳,稳到几乎和他的节奏融为一体,不必说话,也不必眼神交流。
「第七块。」
「嗯。」
「有粘连。」
桐生和介停了一下。
那块纱布垫的边缘已经和骶前筋膜黏在了一起,硬扯下去会撕出新的创面,然后又是一片渗血。他改从边缘慢慢分离,一点一点地剥。
今川织把吸引器的位置又往里送了半寸,让他能看得更清楚一些。
「好了。」
第七块被完整取出。
「继续。」
一直到第11块纱布垫离开骨盆,弯盘里已经堆成了小山。
「血压。」
桐生和介抬眼。
「98/61。」
白石红叶回答得很快。
「心率84。」
「体温36.2。」
她的手边摆著一排东西。
加温器、保温毯的控制旋钮、三条输血管路的接口、还有麻醉记录单。
灭世者死亡之帽有点歪了。
白石红叶抬手把它扶正,再往下压了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