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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顺着殡仪馆的灰瓦屋檐滴,在水泥台阶上砸出一圈圈水泡。
黄平跪在收费窗口前,怀里紧紧搂着那个骨灰盒。
木盒很轻,装的却是他找了整整二十八年的母亲。
三十八岁的汉子把下巴抵在盒盖上,眼泪混着雨水流进衣领,脑子里全是散不去的旧画面。
1997年那个除夕夜,十岁的黄平蹲在派出所大门外的石狮子旁,手里攥着半个冻硬的白面馒头。
大雪满棉袄,他一口口咬着冰碴,睁大眼睛等着去商城收账的妈妈回家过年。
母亲没能踏进家门,家里的顶梁柱倒了。
紧接着,因为父亲黄福千在妻子出门前拌过两句嘴,街坊邻里的猜忌与流言接连传开。
那年夏天,有人半夜往他家木门上泼粪,辱骂父亲杀妻藏尸。
黄福千百口莫辩,整夜抽着劣质旱烟,最后呕出一口血倒在床上,临走前拉紧黄平的手,反复念叨着自己没杀人。
后来,黄平在冷眼与排挤中长大,靠着各家救济的一碗剩饭、半块红薯勉强果腹。
十四岁那年他离开家乡,去江南印染厂打工,住在满是药水味的地下室。二十八年里,他把打工攒下的血汗钱换成一张张寻人启事,贴遍了各处的电线杆。
可到头来,母亲就在离家不到两公里的商城九楼平台,在花坛的泥土里埋了整整二十八年。
如今遗骸被找到,他翻遍全身只有四百二十块钱,连最基础的安葬费用都拿不出来。
啪。
一只指节粗大的手伸过来,将一张银行卡压在收费窗口的台面上。
刑警中队长黄雷站在黄平身后,短发上的雨水顺着浓眉流下,眼眶通红。
“刷我的卡!遗骸清理、火化,再挑一个好的骨灰盒,外加南山公墓的墓地,所有的钱我来垫!”
黄雷弯下腰,双手抓住黄平的肩膀,把汉子从湿冷的地上拉了起来,嗓音沙哑。
“老队长退下来前,把你妈的卷宗交到我手里,嘱咐我一定要查个水石出。二十八年才把吴大姐从泥巴里接出来,是我们当警察的亏欠你!这钱不用你还!”
黄平嘴唇颤抖,转过身就要下跪。
“哟,场面还挺感人呢。”
一道尖酸的女声穿过雨声传了过来。
杨雪踩着红底高跟鞋走上台阶,身上穿着剪裁贴身的软呢套裙。
她单手撑着黑伞,另一只手拿手帕掩着口鼻,绕开地上的积水。
在她身后,一名戴着金丝眼镜、手提公文包的年轻男助理紧步跟上。
那是魔都律师方世杰的专职助理,跟着杨雪赶来川南探听虚实。
此时,殡仪馆屋檐下还聚着几名本地法治记者,一台摄像机正连着法学教授罗大翔的直播间,许多网友正看着现场画面。
杨雪居高临下的打量着浑身泥水的黄平,从包里抽出一张折叠好的支票,两指夹着,甩在黄平怀里的旧木盒上。
“你就是吴艳萍的儿子黄平吧?我受当年公交商城无名同乡基金会的委托,看你穷得连火化费都掏不起,特意过来发发善心。”
杨雪昂着下巴,神情带着居高临下的冷淡。
“这里是一张十二万的现金支票。丑话先在前头,你妈当年借出去的那四万块钱,连张借条都没留下。
就算有,到现在也足足二十八年了,早就过了夏国法律规定的二十年最长民事诉讼时效!”
旁边的助理推了推镜架,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递到黄平眼前,公事公办的帮腔。
“黄先生,根据《民法典》第一百八十八条,超过二十年的债权法院不予保护。
再者,就算将来警方抓到当年的嫌疑人,刑事附带民事诉讼只支持丧葬费等直接物质损失,不赔精神抚慰金,最高也就判赔四五万块钱。”
杨雪笑了一声,冷眼看着黄平。
“听见没?给你十二万买断这桩陈年烂账,让你签个不再追究民事责任的承诺书,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
拿着钱赶紧滚回工地搬砖去,别在这儿哭穷卖惨,你妈命贱,死都死了还想讹人不成?!”
听到这话,直播间屏幕上的留言快速翻滚。
千里之外,魔都前滩中心十八层,正诚律所。
夏晚晴坐在屏幕前看着转播,听到杨雪这句话,抬手重重拍在桌面上,杯中的水晃出边缘,脸色泛白。
“畜生!这女人怎么敢出这种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