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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贝一拍大腿:“要是用私仿金线绣了贡品或者官礼——”
“那赵坤的脸面就挂不住了。”莹莹接过话头,“赵太太最恨人在她眼皮子底下弄鬼。所以我的意思是,义卖那天你正常出绣品,我也托人把周胖子的假金线绣品弄两件去参展。到时候太太们一比较,真假自明。”
阿贝看着莹莹,忽然笑了。莹莹被她笑得莫名:“你笑什么?”
“我笑,”阿贝托着腮,“咱俩刚见面那会儿,我以为你是个娇滴滴的大小姐。没想到肚子里全是弯弯绕。”
莹莹哼了一声:“你当我这些年跟着我妈在贫民窟白混的?穷人家孩子早当家,我爸被关进去那年我才六岁,我妈抱着我哭了一整夜,第二天照样爬起来给人缝补衣裳。从那时候我就知道了——日子要过下去,光哭没用,得动脑子。”
阿贝收了笑,点点头:“说得对。”她伸出手,“那咱俩合作。我负责绣,你负责查人递话。义卖那天,让周胖子知道知道,野路子出身的绣娘,也不是好欺负的。”
莹莹握住她的手。两只手一个细白一个微糙,却一般无二地稳当。
接下来的七八天,两人分头忙活。阿贝白天赶福祥绣坊的活计,晚上在阁楼里点着油灯赶义卖的绣品。她这次绣的不是水乡晨雾那种雅致东西,改绣了一幅《百鱼图》——江南渔网纹打底,一百条鱼形态各异,有鲤鱼跳龙门,有鲶鱼钻泥,有河豚鼓着肚子。用线也刁钻,普通丝线里掺了荧光粉,灯底下暗处看,鱼鳞片片泛银光,活灵活现。
莹莹那边更忙。她一边托以前教会学校的同学打听赵公馆的喜好,一边亲自跑了两趟城隍庙后面的旧货摊,终于从一个收旧绣品的摊主手里买到了两件锦华绣庄出的“次品”——说是次品,其实就是周胖子拿假金线绣坏了边角的货,被裁下来当废料卖。莹莹花极少的钱买回来,拿回家仔细拆了,把假金线一根根挑出来缠在纸板上。
林氏看见女儿趴桌上拆线拆到半夜,端着碗馄饨进来:“莹莹,你这两天忙什么呢?绣坊那边不用你天天去啊?”
莹莹头也不抬:“妈,我在帮阿贝打一场仗。等打完了再跟您细说。”
林氏听到“阿贝”两个字,手里的碗差点没端稳。她站在门口看了女儿一会儿,轻轻把馄饨搁在桌上,退了出去。走到院子里,对着老李家的方向发了会儿呆。
义卖会那天是十一月十五,天气好得不像话,大太阳把法租界公董局礼堂的彩绘玻璃照得流光溢彩。上海滩有头有脸的太太小姐来了好几十位,衣香鬓影挤了一屋子。赵坤的太太坐在前排正中间,穿一件玄色绣金牡丹的旗袍,手腕上一只翡翠镯子绿得滴油。
周胖子亲自押着两抬绣品来参展。一抬是仿古的百子图屏风,一抬是给赵太太预备的寿礼——一幅金线绣的《麻姑献寿》。他站在自己的展位前跟太太们寒暄,笑得脸上的肥肉一颤一颤的。
阿贝的展位被安排在角落。陈福祥有点泄气,阿贝倒不在乎,把《百鱼图》挂起来,自己站旁边嗑瓜子。莹莹混在太太堆里,穿了身素净旗袍,拿把檀香扇遮着半张脸,冲阿贝眨眨眼。
义卖开始一个钟头,周胖子那边已经订出去七八件。他越发得意,特意踱到阿贝展位前,背着手看了看《百鱼图》,嗤笑一声:“花里胡哨的,上海滩的太太们可不兴这种乡下把式。”阿贝嗑着瓜子没理他。
又过了半个钟头,赵太太起身逛展位,逛到阿贝面前时站住了。她低头看了会儿《百鱼图》,忽然“咦”了一声:“这鱼鳞是怎么绣的?怎么有光?”
阿贝把油灯挪近一照,鱼鳞在暗处泛出银蓝色荧光,一百条鱼像要游出来似的。赵太太眼睛亮了:“有意思。谁绣的?”
“我。”阿贝指了指自己,“江南阿贝。”
赵太太上下打量她:“你就是那个金奖绣娘?周胖子说你绣的东西上不得台面。”
“赵太太,”莹莹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旁边,笑盈盈地接过话,“周掌柜还说了,他那件《麻姑献寿》用的金线是官局正品,可巧了,我这儿也收了两件锦华的废绣片,上面的金线戳子跟官局的不一样。要不咱请官局的人来验验?”
周胖子的脸唰地白了。他挤过来想打圆场,莹莹已经把纸板上的假金线递到了赵太太面前。赵太太对照着自己旗袍上的绣金,脸色越来越沉:“周胖子,你拿假金线给我绣寿礼?你当我不识货?”
礼堂里静了一瞬。随即太太们交头接耳,周胖子满头大汗地辩解“误会误会”,可莹莹准备的证据一桩桩摆出来——账目、暗记、废料实物,桩桩件件都指向锦华绣庄拿私仿金线充官金。赵太太冷笑一声,当场把《麻姑献寿》退了。
散场的时候,周胖子灰溜溜地抬着绣品往外走,路过阿贝身边时狠狠瞪了一眼。阿贝嗑完最后一颗瓜子,拍拍手站起来:“周掌柜,下回说人野路子之前,先把自己金线上的戳子捋直了。”
周胖子气得脸发绿,可当着满堂太太的面不敢发作,跺跺脚走了。
等人散得差不多,陈福祥乐呵呵地跑过来:“阿贝!莹莹姑娘!赵太太走之前订了《百鱼图》,还给介绍了俩主顾!咱福祥绣坊要发了!”
阿贝和莹莹对看了一眼,同时笑出了声。莹莹拉着阿贝的胳膊往外走:“走,我请你吃阳春面,庆祝咱俩头一回联手打仗。”
面馆在弄堂口,支着两张半旧的八仙桌。两人面对面坐着等面的时候,莹莹忽然压低声音说:“阿贝,还有个事。我查周胖子的时候,顺藤摸瓜查到赵坤当年的旧账——他有个心腹叫马六,以前专门替赵坤干些见不得人的事,最近那马六好像往城西跑得挺勤。城西你知道吧?就是当年关我爸那个看守所的旧址附近。”
阿贝手里的筷子搁下来:“你是说,赵坤的人在城西有动作?”
“我打算去探探。”莹莹把声音压得更低,“我一个人不方便,你陪我走一趟?”
阿贝看着她。面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阳春面上飘着猪油和葱花。阿贝把面碗往自己跟前拉了拉,拿起筷子。
“行。吃完面就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