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签约方是洛雷恩市和宾州工业复兴联盟,洛雷恩的科尔曼市长专程飞来,里奥在市政厅三楼的会议室里接待了他。
没有仪式,没有媒体,两份文本,两支笔,签完各拿一份,握手,结束。
科尔曼走的时候了一句:“我得回去跟市议会解释那个财政协作条款。”
“你可以这么跟他们,洛雷恩拿出的是闲置了七年的旧工业用地评估授权,换来的是两百个家庭从救济册上消失,这笔账怎么算都是洛雷恩赚了。”
科尔曼点头道:“这句话我记住了。”
科尔曼走后,伊森进来第一批工会班组的出发时间定了,是后天早上,马库斯·里德那个二十七人的焊工班组从路易斯维尔出发,乘大巴直接到宾州西部的算力特区工地,住宿和餐饮已经安排好了。
同一晚,萨拉走进里奥的办公室,手里拿着平板,屏幕上是几条外州媒体的推送和一条声明原文。
“俄亥俄州长办公室今晚发了一份声明,”萨拉,“措辞是吸血式挖人,他们宾州在趁通胀危机蓄意掠夺周边州的劳动力,他们正在计划推动一项跨州劳动力流动限制措施的立法动议。”
里奥把平板接过来,把那份声明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声明写得很愤怒,用词比较用力,但里奥在第二段里看到了一个细节。
声明里提到了洛雷恩的城市合约,措辞是“部分城市在财政压力下被迫与宾州签署不平等协议”。
里奥把平板还给萨拉。
“科尔曼今天签完之后对媒体了什么?”
萨拉翻出了一段本地媒体的简短采访,科尔曼在洛雷恩飞机场的那句话,他按照里奥给他的那个逻辑的,字不差,效果也很清楚,洛雷恩本地媒体的报道框架是“市长为工人找到了出路”。
“俄亥俄州长的声明发出来之后,”萨拉,“洛雷恩本地的市民论坛里已经有人在骂州长,他用不平等协议这个词是在侮辱洛雷恩市民的智商,他们是主动去的,不是被迫的。”
“这个舆论让它自己跑,”里奥,“州长的声明会给他带来选票,因为他在保卫本州的劳动力,但那些选票不在洛雷恩,洛雷恩的人此刻站在我们这边。”
萨拉把平板收起来,问:“要不要反击?”
“让他们吵,吵得越大越好。”
里奥道。
“明天让威尔在路易斯维尔拍马库斯那个班组出发的视频,实拍,不用剪,就是二十七个人扛着行李包上大巴的那个场景,配一行字:他们来宾州,是为了活下去。”
萨拉在本子上记下来,最后问了一句:“如果俄亥俄州真的推动立法限制跨州流动,我们怎么接?”
“等他们推吧。”
里奥神情淡漠。
“在美国历史上,每一次有人试图立法阻止人口自由流动,最后站在历史错误那边的都是那个立法的人,我们站着等就行。”
萨拉把本子合上,起身离开。
办公室里的灯还亮着,外面的走廊里有人在打电话,是外州接入窗口的值班人员,在回复今晚新进来的一批询问邮件。
里奥坐在那里,脑子里罗斯福的声音出现了。
“自从战争开始之后,你变了。”罗斯福的语气中带着审视,“你变得越来越冷酷了。”
里奥没有立刻回答,沉默持续了将近一分钟。
“我不需要太多的情绪。”里奥的声音同样很轻,“现在要处理的事情已经够多了,我要管理一个正在高速运转的庞大工业体系,还要在战争的夹缝里为宾夕法尼亚抢夺资源。”
“在这样的情况下,情绪开始变得不再重要。”
里奥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被夜色笼罩的匹兹堡。
“在这场战争里,我看到了太多的死亡和毁灭。但我必须利用这场战争,利用它的恐惧,利用它带来的订单和资金,为宾夕法尼亚续命。”
“对于政客来,情绪是表现出来给选民看的,而不是用来影响自己的。”
里奥转过身,看着空荡荡的办公室。
“我必须把自己变成一精密的计算机器。我只需要计算成本、收益、风险和概率,然后安排好每一个人,操控好每一个环节。”
“只有这样,我才能在这个绞肉机里活下来,并且带着他们一起活下来。”
他看着虚空,反问了一句。
“总统先生,这样不是一个好政客吗?”
罗斯福没有话。
他在意识深处注视着这个年轻人。
他能感觉到,里奥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进化,变得愈发强大,愈发不可战胜。
而这种强大是以某种东西为代价的。
罗斯福自己走过同样的路。
1941年之后,他在白宫的每一个决定背后都有人命的重量。
派舰队去太平洋,派陆军去北非,批准曼哈顿计划,每一次签字都是在一张看不见的纸上写下一个他永远不会知道准确数字的死亡人数。
他在那几年里也逐渐变成了一计算机器,感情被折叠起来塞进了某个他自己都找不到的抽屉里。
他付出的代价是1945年的春天,六十三岁,脑溢血。
在一秒钟之内他从全世界最有权力的人变成了一具躺在椅子上的尸体。
医生是血管的问题。
罗斯福自己知道那不全是血管的问题。
一个人的身体能承受多长时间的无情绪运转,是有极限的。
情绪被压下去不等于消失了,它会去别的地方,去血管上,去心脏瓣膜上,去大脑深处某条比头发还细的动脉里。
但他没有把这些话出来。
因为里奥得对。
要坐到那个位置上去,要坐到能够操控一个州的工业复兴、能够在联邦棋盘上跟白宫过招、能够在战争的混乱中为几百万人维持秩序的那个位置上去,情绪本身就是一种干扰。
你必须把它切掉,才能跑得足够快。
里奥把办公室的灯调暗了一格,重新拿起那份还没有批完的工程拨款申请,从第一行看起。
窗外匹兹堡的夜里,有一辆大巴正在从路易斯维尔的方向开过来,车上的二十七个人大多数已经睡着了,行李架上的包挨着包,间隙里偶尔透出来一点车窗外高速公路灯柱的光。
而在更远的地方,战争的齿轮还在无情地转动着,它碾碎了一些人的梦,却又成了另一些人向上攀爬的阶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