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茧房(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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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的戈培尔如果拥有这套系统,他能把上帝说成是魔鬼,把地狱描绘成天堂。他费尽心机搞出来的广播和电影,在这系统的算法面前,简陋得像是石器时代的工具。」

「萨拉知道宣传是什么。」

「宣传不是为了教育大众,不是为了传播真相,甚至不是为了说服。」

「宣传是为了动员。」

「是为了把大众内心深处最隐秘、最黑暗的欲望和恐惧勾引出来,然后给这些情绪一个宣泄的出口。」

里奥迈开步子,向前走了两步。

「您是在感叹平台的威力吗?」里奥在心里问道。

「一部分。」

罗斯福回答。

「平台确实能放大一个人的能力。如果萨拉没有这套网络,没有这些精准的算法,她哪怕再有才华,也只能在一个小小的社区里发几张传单。」

「但是,里奥,你不能否认,有些东西是天生的。」

「那种对情绪的敏锐捕捉,把复杂的政治议题转化为简单口号的直觉,在混乱中依然能保持冷酷的决断力。」

「这些是教不出来的。」

「萨拉。」

里奥突然开口喊道。

萨拉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转过身。

「怎么?」

「累吗?」里奥突然问了一句。

萨拉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里奥会在这个时候问这种问题。

她下意识地想要回答「不累」,想要展现出职业女性的坚韧。

但她看著里奥那张同样写满了疲惫的脸,回答道:「累。」

萨拉吐出一口气,肩膀微微塌陷了一些。

「有时候看著那些屏幕,看著那些因为我的一条指令而疯狂的人群,我觉得自己像是在玩一款恐怖游戏。」

「我会想,这些被我操纵的人,他们也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判断。我有什么权利去替他们思考?我有什么权利去利用他们的愤怒?」

萨拉的表情强硬了起来。

「但只要一想那些保险公司的高管还在开香槟。」

「一想到我们的目标还没有完成。」

「我就觉得,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如果我不变成怪物,我就打不赢那些怪物。」

萨拉重新挺直了腰杆。

「我已经回不去了,里奥。」

「我也没想回去。」

萨拉毫不回避里奥的目光。

「因为这个世界变了。」

「在这个茧房里,要么成为制造声音的人,要么成为被声音淹没的人。」

「我选择了前者。」

里奥看著她。

他想伸出手,像以前那样拍拍她的肩膀,给她一点鼓励。

但他忍住了。

现在的萨拉不需要安慰,她需要的是认可,是继续战斗的理由。

「那就继续吧。」

里奥看向那面巨大的数据墙。

「把火烧得更旺一点。」

「明白。」

萨拉回答道。

就在里奥即将离开媒体与舆论控制中心时,萨拉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里奥。」

里奥停下脚步,回头看去。

「你知道吗?」萨拉的声音很轻,「没有人知道戈培尔到底说没说过『谎言重复一千遍就是真理』这句话。」

「但是。」

萨拉看著里奥。

「这句话已经被重复了太多遍,被引用了太多次。」

「以至于现在,戈培尔必须要说过这句话。」

「因为大众需要一个简单的恶魔,来承载他们对宣传的恐惧。」

「他们需要一个符号,来解释为什么自己会被欺骗。至于真相?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大家觉得这是真的。」

里奥点了点头。他听懂了萨拉的意思。

这就是他们正在做的事。

他们正在制造戈培尔。

门缓缓合上,将里奥的背影隔绝在外。

萨拉重新坐回了控制台前,看著面前那面巨大的监控墙。

数十个屏幕上,实时滚动著来自全美各地的新闻画面和社交媒体热度图。

随著数据的不断回传,萨拉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在那些被她忽视的角落,那些传统媒体依然拥有强大统治力的地方,另一种截然不同的趋势正在生成。

在她制造的茧房中,充斥著对路易吉的同情,对保险公司的仇恨,对华盛顿的愤怒。

那是属于年轻一代、激进派和底层工人的狂欢。

但在福克斯新闻、华尔街日报、以及那些深耕社区数十年的保守派电台,正在构建另一套完全相反的叙事体系。

这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就像两股相向而行的飓风,在美利坚的上空剧烈碰撞。

它们没有融合,没有抵消。

它们正在撕裂这个国家。

真相在这里失去了固定的形态,变成了流体,被装进情绪的容器里,被随意塑形。

在富人的容器里,真相是「暴乱将至」。

他们看到的是失控的街道,是打砸抢烧的暴徒,是即将崩溃的社会秩序。

他们恐惧,焦虑,渴望强权,希望有人能把那些不安分的因素通过法律或者暴力镇压下去。

而在穷人的容器里,真相是「只有反抗」。

他们看到的是冷血的保险公司,是虚伪的政客,是把人命当成数字的游戏。

他们愤怒,绝望,渴望毁灭,希望看到那座高高在上的金字塔轰然倒塌。

而这些舆论的创造者,他们站在高处,冷漠地注视著这股洪流将美国撕成两半。

这是一种被压抑了四十年的愤怒共振。

从阿巴拉契亚山脉深处的拖车公园,到布鲁克林区拥挤不堪的廉租房。

这里的人们并不认识彼此。

一个西维吉尼亚的白人矿工,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和一个底特律的黑人单亲妈妈说上一句话。

在过去,他们甚至可能因为种族、文化、地域的偏见而互相仇视。

矿工认为黑人抢走了福利,单亲妈妈认为白人垄断了机会。

但在这一刻,他们的频率达成了一致。

他们都感到了痛。

那种被时代抛弃的痛。

矿工看著废弃的井架,看著手里那张微薄的伤残补助支票;单亲妈妈看著生病的孩子,看著那张被盖了「拒绝」印章的理赔单。

那种被精英蔑视的痛。

他们在电视上看到那些穿著光鲜亮丽的专家,用复杂的术语告诉他们经济正在增长,失业率正在下降。

但他们摸著自己空空如也的口袋,只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那种被帐单压得喘不过气的痛。

房租、水电、医药费、学贷。

每一张帐单都像是一块石头,压在他们的胸口,让他们在深夜里无法呼吸。

他们看著手机屏幕。

屏幕的蓝光映照著他们疲惫的脸庞。

他们不再相信那个所谓的「美国梦」。

那个「只要努力工作就能过上好日子」的许诺,那个「明天会更好」的童话,现在听起来就像是一个过期的笑话。

他们勤恳工作了,他们遵守规则了。

结果呢?

结果是工厂搬走了,社区破败了,孩子生病了没钱治。

他们开始渴望另一种东西。

一种更原始、更暴力、也更直接的东西。

清算。

他们不想听解释,不想看数据,不想等改革。

他们想要看到那些高高在上的人跌落尘埃。

他们想要看到那个永远在赢的系统,哪怕只有一次,输得一败涂地。

华盛顿特区,宪法大道。

国会大厦的白色圆顶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醒目,庄严而神圣。

但在那圆顶之下,在那坚固的大理石墙壁之外,地基正在松动。

议员们还在争吵,说客们还在交易,官僚们还在填表。

他们以为这只是一次普通的抗议,一次可以通过公关手段解决的危机。

他们错了。

这是一场内战。

虽然街道上没有硝烟,没有军队在集结,没有战壕和铁丝网。

但每一个点赞,每一次转发,每一条在深夜里发出的恶毒评论。

都是一颗射向旧秩序的子弹。

美利坚合众国,这个庞大的帝国,正在这无声的轰鸣中,裂开一道巨大的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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