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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清晗早便料到了沈家定会有所动作,只是没料到,沈家人的反应,来得这般迅疾。
他上午才命人放出“沈文欣诞下子嗣”的消息,下午,沈家便有了动静。
他过来观心楼,隐在雕花屏风之后,并非偶然,是他临门一脚得知了沈家来人了,便和沈文欣约定好的。
沈文欣目送着母亲离去。
方才在母亲钱秀依面前还红着眼、满心悲戚,可当她转过身,面对屏风后走出的侯爷裴清晗时,便迅速敛去眼底的脆弱,面上的泪痕尚在,却重新换上了从容自持的神色。
在裴清晗面前,在这个她心底爱慕的男子跟前,她绝不允许自己露出卑微乞怜之态。
她抬眸望向他,声音平稳:“侯爷,我已经按照你要求的去做了。”
“侯爷答应保全我家人的承诺,想必也一定会兑现吧?”
“嗯。”裴清晗淡淡应了一声。
利用沈文欣来牵制沈家,本就是他布下最有效的一步棋。
况且,二人各取所需,无需有心理负担。
片刻,他缓缓开口,将沈家最终的命运,一一道来:“主犯沈文博已经身死,可谋逆乃是重罪,并不会因为人亡便一笔勾销。”
“律法之中,首犯即便身死,依旧要追论其谋逆罪名,削去生前所有功名,抄没其名下私产,以此正国法、儆世人。”
“只是人既已亡,便不再施肉身刑罚。”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沈文枫与沈文斌二人,虽参与谋逆,只是属于从犯,并未亲手施行恶事,也没有犯下伤天害理的滔天大罪。”
“陛下惜才,念在二人已经考取进士,便不会判死罪。”
“但谋逆一案终究牵连重大,二人虽得保全性命,仕途却再无翻身余地。”
“朝廷会将二人远远贬谪,调去那些偏远贫瘠、山穷水尽的边地州县任职。”
“地方荒凉闭塞,路途遥远,终生难有机会再回京城,算是留他们一条性命,却也断了他们青云直上的念想。”
“至于你父亲沈浪,身为右相和沈家主,管束族人不力,纵容子弟卷入谋逆大案,难辞其咎。”
“朝廷会革去他身上所有官职,令他即刻告老还乡,并且下了禁令,此生不得再踏入京城一步。”
沈文欣静静听着,指尖微微攥紧衣角,心口一阵发沉。
她早已料到沈家会受重罚,可听见这般详尽的处置,依旧忍不住心头酸涩。
裴清晗抬眼,淡淡看向她:“这般处置,已经是我能为沈家争取到最好的结果。”
“谢侯爷。”
沈文欣微微屈膝,对裴清晗的称谓,再一次变成了规规矩矩的‘侯爷’二字。
从前那一声声带着缱绻的“夫君”,或是拉近距离的“清晗”,从今往后,再也没有资格由她唤出口了。
她顿了顿,压下心底的那点不适应,率先提起了孩子一事:“侯爷可以把小裴谨接回去了。”
“今日来的,只有我母亲一人,不必劳烦孩子跟着一同演戏。”
“我娘对我的情况,本就知根知底。”
“她清楚,孩子不可能是我生的。”
“我父亲接下来的盘算,想来侯爷方才也尽数听见了。”
“往后,都不需要孩子再掺和进来。”
“嗯。”裴清晗没有半分迟疑,直接应下。
沈家人行事干脆,倒是极大缩短了整件事的处置进程。
他早前答应宝珠,最多半年、最少一月便将孩子送还。
如今这一番安排,仅仅隔了不到一日,便能将小裴谨送回到宝珠的身边。
如此甚好!
仅仅得到一个‘嗯’字,没有半分她预想中的软言安抚,沈文欣望着裴清晗清冷淡漠的眉眼,心底的那点不甘,终究没能压住。
她往前轻轻踏出半步,指尖微微攥紧衣袖,声音放轻,带着一丝近乎卑微的试探:“侯爷,你我之间,按照原计划,本是可以继续走下去的。”
“为何,为何你执意要和离?”
“当真是因为沈家谋逆造反,你急于与沈家撇清干系?”
“还是说,你觉得我的存在,碍到宝珠了?”
裴清晗神色坦荡,没有半分遮掩,淡淡回道:“我以为,我与你已经说得够清楚了。”
“是我的心境发生了变化。”
“我只是想让一切,都回归到正轨上。”
何为正轨?
沈文欣的心头一颤,脑海里自动浮起了裴家代代相传的家训:
裴家当守一夫一妻之礼,家中所生子女,必要同父同母;
兄弟彼此恭谨孝悌,姊妹和睦相守;
一家人心无嫌隙,方为家道长久之根本。
这番话如同一盆冷水,猛地浇在了沈文欣的心上。
她只觉得心口骤然一凉,瞬间醒悟过来。
她还在期盼什么?
她简直是在自取其辱!
期盼裴清晗念旧情留她,期盼她还能留在侯府,保有一丝往日的念想?
这般愚蠢的问题,本就不该问出口。
她垂落眼帘,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翻涌的酸涩与难堪,指尖的力道松了又紧,只余下满心的怅然。
他终究,还是不愿再包容她了。
就在这时,裴清晗话锋一转,聊起了别的事:“若是你有柳景成的消息,随时告诉我。”
他已派人追查此人两个多月,几乎将京城翻遍,却始终寻不到半分踪迹。
柳家虽日夜派人盯守,也未曾得到任何线索。
柳景成会藏在何处?
莫非是躲在柳家老宅,有柳家人暗中庇护?
可他数次暗中试探柳权,对方神色坦荡,所言皆不像作伪。
他也能断定柳权并未欺瞒。
听见“柳景成”三个字,沈文欣浑身一震,像是骤然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她连忙又往前半步,垂首急切辩解,眼底满是惶急:“侯爷,我可以对天起誓,我几乎不曾与柳景成私下往来,更不曾授意他去伤害宝珠。”
“他出手加害宝珠一事,我真的一概不知。”
“我没有别的意思,你别误会。”裴清晗淡淡抬眸,语气不起半分波澜,“我只是提醒你,若是有了他的下落,便知会我一声。”
“我要找他算的账,不只是因为宝珠,更因为清清。”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继续开口:“另外,孩子的事,我会对外宣布,你所生的孩子,不幸夭折了,也算是对你‘怀胎’一事,有个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