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8章 脚踏万灵(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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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铸一柄,能收锈的。”他说,“能挡旧的。”

“我不再练斩人的剑了。”

林枫看着他,笑了一下。

“好。”

红泪走过来。

她脸色还是白的,可她站住了。

“帝君。”

“嗯。”

“恨林,朽了十七棵。”她说,“我离恨天,剩下的恨,不够再围一次。”

“那你还留吗?”

“留。”红泪说,“我没有恨了,可我还有人。”

“离恨天,还在山里坐着的那个主祭,是我师父。”

“我想等你上去,把他也剥回来。”

林枫看着她。

“我记住了。”他说。

他一个人,走到海边。

那座五十里宽的指岛,趴在海里,赤红色,还在冒着轻烟。

他站在礁石上,看着它。

秦烈跟过来。

“帝君,走的那十五家,有消息了。”

“说。”

“他们出了海,又折回来三家。”秦烈说,“在三十里外,不敢靠岸。”

“哪三家?”

“黑水玄族、苍梧神木、孤舟渡。”

林枫看着那座指岛,没有回头。

“让他们进来。”

“不记碑?”

“进来的,记。”林枫说,“走了又回来的,也记。”

“他们这一趟回来,是看了那三蓬灰,才回来的。”秦烈说。

“那就记,他们是看着灰回来的。”

“不丢人。”

秦烈低下头,应了一声,转身去传令。

林枫站在礁石上,又看了一会儿那座岛。

岛是他斩下来的一块指。它压在海上,风浪绕着它走。

“下一座,”他低声说,“是它的掌。”

他转过身,走回帐前。

营地里,六十万人,一家一家,站在沙上,看着他。

风从海上吹过来,吹得那一百多座新屋上的灰,落了一层。

林枫掀开帐帘,进帐。

帐帘落下。

他在帐里,盘膝坐下。

他把双剑,横在膝上。

他把道胎,从丹田里,请出来。

道胎悬在面前。

缺角里那颗糖,还在。

这一次,那一角,不一样了。

糖的旁边,长出了一道极细的纹。纹顺着圆,绕了半圈。

那是圣帝的纹。

他看着那道纹,看了很久。

他还差,半圈。

他抬起手,按在道胎上。

帐外,天上那道缝,又宽了一线。

缝里那个声音,忽然,又下来了。

它比刚才,近。

“我算过。”它说,“你三十天,走不到圣帝。”

林枫在帐里,没有睁眼。

“我知道。”

“你还差半圈。”

“我知道。”

“那我不等三十天了。”那个声音说。

林枫的手,在道胎上,停了一下。

“你要下来?”

“我提前下来。”

“你走不到圣帝,”它说,“我就先吃。”

“你这六十万人,这一片海,这一纪元,我先吃。”

“吃完,我再等你。”

帐里,林枫睁开眼。

他看着面前那枚道胎。

差半圈。

他伸出手,把那颗糖,从缺角里,拿出来。

他把它,放在嘴里。

这是三百一十七年,他第一次,把它吃下去。

糖在嘴里,先硬,后软。

软了以后,那一点甜,漫开。

他闭上眼。

道胎上那半圈纹,开始,往前,走。

帐外,那道缝,一条线,裂到了百丈宽。

缝里,一只脚,踩了下来。

……

那只脚落下来的时候,整片万灵海先沉了一沉。

不是浪退了。是海被什么东西,从上面按住了,按得海面低下去三尺。六十万人站在沙滩上,先是觉得脚下一晃,接着耳边响起一种极闷的声音,像一口极大的钟,在云里头被人慢慢撞了一下。

抬头看时,缝已经裂到了百丈宽。那道缝里,探出来一只脚。

脚是赤红色的,比那座五十里宽的指岛还大一圈,五根脚趾一根一根垂在云里,趾尖朝下。它还没有落到海上,可它压下来的那片影子,已经把整片营地罩住了。日头被影子遮掉,营地里那一百多座新屋,瞬间暗了下来。

秦烈第一个反应过来,提着刀就往帐前跑。他跑得太急,脚下绊在一截埋在沙里的旧木桩上,整个人踉跄了一下,刀都差点脱手。他顾不上疼,爬起来接着跑,跑到帐帘外面,声音都变了调。

“帝君!帝君你出来看看,天上那东西,下来了!”

帐帘里没有应声。

秦烈抬手就要掀帘,帘子先从里面拨开了。

林枫走出来。

他身上那件灰布衣皱着,头发也有些散,可他站在那儿,腰是直的。他左手背上那枚冰蓝印还剩最后一次,肩头上那片被旧过的伤还在结新肉。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天上那只脚,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你先别急着喊。”他开口,声音不高,秦烈却一下子静了,“它这一只脚,还没落到底。落到底之前,我们还有几句话要说。”

秦烈喘着气,攥着刀站在旁边,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我哪还坐得住啊。三百一十七年,我跟着你打过那么多仗,可天上下来这么大一只脚,我……我心里头发慌。”

“发慌是对的。”林枫说,“不发慌的人,才是真傻。”

柳清霜从营墙那边快步走过来。她走得急,衣角被风掀开,脸色比平时还白。她走到林枫面前,先看他肩头上那道旧伤,又看他左手背的印,眉头拧得很紧。

“你听我说,”她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说重了惊着他,“你现在道胎还差半圈,圣道一成都没补回来,肩上那片旧还没干净。你要是这时候冲上去,我这枚印只剩最后一次,真替你挡下来了,下回怎么办?”

“下回的事,下回再说。”林枫说。

“你别拿这话糊弄我。”柳清霜抬起头,眼睛有点红,“三百一十七年了,你哪一回不是这么说。上回在寂灭渊,你也说下回再说,回来躺了七天。上回在赤天,你也说下回再说,出来的时候满身是血,连站都站不稳。”

“清霜。”林枫叫了她一声。

“我说完。”她打断他,胸口起伏了一下,“我不是要拦你,我知道拦不住。我就问你一句,你今天要是在上面撑不住,我这枚印是用还是不用?我要是用了,你人是救下来了,可我心里清楚,你身上又要添一道伤。你让我怎么选?”

林枫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先别用。”他说,“留着。我要是真到了那一步,你再用,不迟。”

“万一那一步来得太快呢?”

“那你就当我欠你的。”林枫笑了一下,“我欠你的,从来不止这一枚印。”

柳清霜嘴唇动了动,没再说话,只是把手从他袖子上松开,退到了一边。

这时候,苍戾从海边上趟着水过来。他三只角又断了,头上包着一层新长出来的黑皮,走路一摇一晃。他身后三千头妖跟上来,黑压压一片,趴在沙滩上。

“帝君!”苍戾嗓门大,隔着老远就喊,“俺这脑子笨,不会说那些文绉绉的话。俺就一句,天上那只脚,你要是觉得一个人顶不住,俺这三千头妖,全上去给你垫着。俺们皮厚,压不扁。”

“你垫不住。”林枫说。

“俺知道俺垫不住。”苍戾咧开嘴,露出一嘴往里弯的牙,“可俺不能在底下看着你一个人扛。四百万年,俺只会吃,这回俺想学着挡一回。挡不住,俺也挡。”

林枫看着他,点了点头。

“角刚长出来,别再断了。”他说,“你要是再断一回,我可没东西给你长。”

苍戾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笑得沙滩上的沙都跟着抖。

青岑从另一边走过来。他腰上挂着那柄裂了的空剑鞘,手里还拎着一块从鞘上掉下来的木片。他走到林枫面前,把那块木片收进怀里,抱拳行了一礼。

“帝君,我这人嘴笨,不会表忠心。”他说,“我就跟你交个底。我这一身修为,这一条命,今天都押在这一仗上。剑鞘裂了,我还有人;人要是也没了,那是我命该如此,不怪你。”

“你别把话说得这么死。”林枫说,“剑鞘裂了可以再铸,人留着,比什么都强。”

“我知道。”青岑低下头,“可我怕我一松口,自己先退了。我先把话说在前头,到时候谁退,谁不是万剑仙宗出来的。”

枯禅带着剩下十个弟子,从营地正中走过来。他手里那串念珠少了一百多颗,走一步,捻一颗。走到林枫面前,他双手合十,先念了一句什么,才开口。

“帝君,我活了一千万年,早就把生死看淡了。”他声音很缓,“观里九千七百人散在塔里,我守着一串念珠过日子,本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可这十一天看着你出帐,看着你一剑一剑把那些旧尸剥散,我心里头那点看淡,又活过来了。”

“活过来好。”林枫说。

“我是想说,”枯禅抬起头,“我这十个弟子,加上我,今天都不躲。你要是在上面需要有人递个东西、挡一下,喊一声就行。我们修为不高,可我们不怕旧。”

“你们先守营地。”林枫说,“上面那只脚,不是你们能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