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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镇之前,官道上设着杜杀的一道卡子。两根木头横在路中间,旁边搭着一个棚子,棚子底下坐着四个黑衣人,手边放着刀,面前摆着一只木箱。
一个贩布的行商被拦下来。黑衣人翻了翻他的驮子,把布匹一匹一匹抖开,又摸了摸夹层,才挥手放行。
查什么?石破天问。
查信。陆小凤说。
信有什么好查的?
杜杀要的那封信。陆小凤说,他怕有人抢在他前头,把信运出蜀南。
那他查我们吗?
他不查我们。陆小凤说,他巴不得我们进去。
马队过了卡子。那四个黑衣人看着他们的背影,其中一个站起身,往镇子里跑去了。
他去报信了。花满楼说。
让他报。陆小凤说,报得越多,十里铺越热闹。
剑门关的客栈叫一宿楼,名字起得实在——赶路的住一宿,谁也别多待。
陆小凤一行到的时候天快黑了。店小二迎出来,看见石破天牵着一头骡子,骡子背上驮着半扇猪肉,笑得合不拢嘴,赶紧去烧水。
郭大路一进门就瘫在板凳上:掌柜的,有什么吃的?
有卤牛肉,有蒸腊肉,还有一坛三十年陈酿——
都要。郭大路眼睛亮了,先上,吃完再说。
石破天坐在他旁边,认真地问:有烧饼吗?
要二十个。
店小二张了张嘴,看了看石破天的块头,咽了口唾沫,转身往后厨跑。
陆小凤没坐下。他站在窗边,看着街对面。街对面是一排铺面,天黑了,都上了板。只有一家卖灯笼的还亮着灯,一个白头发的老人坐在灯下扎灯笼,扎得很慢,一根竹条要摩挲半天。
看什么?薛冰走过来。
那个扎灯笼的。陆小凤说,咱们进镇的时候,他在扎。现在过了两炷香,他手里的灯笼,还是原来那个。
薛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你是说——
他一直在偷看这边。手在扎灯笼,眼睛没离开过咱们这扇窗。
我下去看看。薛冰握剑。
别去。陆小凤说,他要是探子,你下去就惊了他;他要是普通人,你下去就吓了他。都划不来。
他转身,走到桌边坐下。花满楼已经坐在角落里,闭着眼睛,手指搭在桌沿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楼上有人。花满楼忽然开口。
陆小凤抬头。楼板很厚,听不见脚步声,但他信花满楼的耳朵。
几个?
一个。女的。花满楼顿了顿,她跟了我们三天了。从黑风岭下山,她就缀在后面,时远时近。白天躲在山林里,晚上才出来赶路。今天她先到了这个镇子,订了这间客栈的房。
三天?郭大路嘴里塞着牛肉,含糊不清,那她图什么?
图什么,花满楼说,等她下来就知道了。
话音刚落,楼梯上响起脚步声。很轻,像猫踩在棉絮上。
一个女人从楼上走下来。她穿一身白,腰间系着一根银带子,手里拿着一把团扇。她走到陆小凤面前,站定,开口:
陆小凤?
你是?
我叫玄裳。她说,杜杀让我来的。
桌上安静了一瞬。石破天放下烧饼,郭大路咽下牛肉,薛冰的手按上了剑柄——然后她又把手放下了,改成把剑横在膝上,剑尖朝着玄裳的方向。
杜杀死了。陆小凤说。
我知道。玄裳说,我说的是另一个杜杀。
她拉开椅子坐下,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才慢慢说:你们在恶人谷杀的那个,是替身。真的杜杀,在宫里。
在宫里?陆小凤的眉头动了一下。
西厂厂公魏忠贤,养了一批替身。玄裳说,蜀南这个,是他的师弟,替杜杀在外面杀人,替他挡仇。真正的杜杀,是魏忠贤的贴身护卫,一直在宫里,从不出宫。你要是以为杀了蜀南那个就完事了,你活不过今年冬天。
你怎么知道这些?花满楼问。
玄裳从怀里掏出一块腰牌,放在桌上。腰牌是铜的,正面刻着一只蝙蝠,背面刻着两个字:巡风。
我是西厂的人。玄裳说,以前是。现在不是了。
为什么不是了?
因为我不想跟着魏忠贤造反。玄裳说,他抓了皇帝,拿太后当幌子,还想废太子另立幼主。我知道得太多,他想灭口。我跑出来了。
你在西厂待了多久?花满楼问。
十一年。玄裳说,我十四岁进宫,在西厂做了十一年暗探。我替魏忠贤办过的事,摞起来比这桌子还高。去年冬天,他让我去洛阳查福王案的漏网之鱼——我查着查着,查出来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福王的信。玄裳说,福王在蜀南藏的信,不止一封。他跟魏忠贤往来了十年,写了多少信,连他自己都记不清。魏忠贤手里有一份,是福王每一次回信的抄录。我翻到那份存底的时候,顺手抄了一份。
她说着,从袖子里抽出半页纸,放在桌上。纸上只有两行字,一行是福王的笔迹,一行是魏忠贤的批注。
花满楼摸了一下纸边,说:这纸是宫里用的玉版宣,纸龄十五年往上。
玄裳说,我抄完这份存底,就知道自己活不长了。魏忠贤要是知道我碰过这份东西,我全家都得死。所以我跑了。
你家人呢?陆小凤问。
玄裳沉默了一下:我十四岁进宫,没有家人。
她说完,把纸收回去,语气忽然轻快起来:所以我说,你帮我杀青衣,我帮你拿魏忠贤的信。我拿命换信,你拿信换命,公平。
陆小凤看着她。他知道这个女人没说谎——但没说谎,不等于说了全部的实话。
你跑出来,怎么来找我们?薛冰问,你找谁不好,来找陆小凤?
玄裳看了薛冰一眼:因为杜杀让我来的。
你不是说,你是叛逃出来的?
杜杀让我来,是让我来送死的。玄裳的声音低下去,他让我来找陆小凤,说是借陆小凤的手,验一验你。我知道他什么意思——我叛逃的事,他早就知道了。他故意放我走,让我来找你们,好让青衣一路追着我来。这样他就能借刀杀人,又不用自己动手。
她从袖子里抽出一封信,放在桌上:这是我从西厂带出来的。我偷看了杜杀写给青衣的密信——上面写着:玄裳若接触陆小凤,杀之。
你把这封信带在身上?陆小凤问,青衣追到你,就凭这封信,也能坐实你叛逃。
所以我把它交给你。玄裳说,这封信在我身上是催命符,在你身上,是证据——证明杜杀一直在算计你。
陆小凤没接信。他盯着玄裳的指甲看。玄裳的指甲涂着红色的蔻丹,颜色很深,像干涸的血。
你手上这蔻丹,陆小凤说,是蜀南的?
玄裳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甲:是。怎么了?
没什么。陆小凤说,蜀南丹蔻,一两银子一盒,只有江湖上混得开的女人才买得起。西厂一个,月俸才几两银子?
玄裳的手顿住了。
这腰牌,陆小凤拿起那块铜牌,掂了掂,是真的。但你一个能接触魏忠贤密信的人,不该只有巡风的腰牌。这块牌子,是你偷的,还是别人给你的?
玄裳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陆小凤,你比传说中精明。
传说中我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