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华阴县衙的门槛很高,陆小凤跨进去的时候,王县令正站在二堂门口等他,手里捧着一杯茶,茶早就凉了。
陆大侠。王县令迎上来,声音发颤,你不该来。
关刀来过了?
他走我这儿过,留了一句话。王县令压低声音,他说,信在恶人谷。还说,杜杀已经把知道信的人都杀得差不多了,剩下的,不超过三个。
包括你?
王县令的茶杯晃了一下,茶水泼出来,烫得他直甩手。他苦笑:包括我。上个月,杜杀派人给我送了一双鞋,说是新做的。鞋底上绣着四个字——脚别乱走
院里安静了一瞬。
他为什么不动你?花满楼问。
因为我还不知道信在哪。王县令说,他知道的,他已经杀了。他还留着我们这几个可能知道的,当饵。
陆小凤没说话,他看了看县衙后院的方向。一个年轻人正蹲在墙根底下劈柴,背对着这边,劈柴的动作一下一下,很稳。
你儿子?陆小凤问。
王县令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不成器的东西。我让他读书,他非要学武;我让他考武举,他又说要闯江湖。前几天还跟我要了二十两银子,说要去蜀南见世面
去了?
去了,又回来了。王县令叹了口气,说是路上碰见土匪,把银子抢了。回来以后就闷头劈柴,一句话不说。
陆小凤看了那年轻人一眼。年轻人似乎感觉到有人在看他,停下斧子,回头。四目相对,年轻人笑了一下,又转回去劈柴。
白板。王县令把话头拉回来,蜀南最大的山匪,占着黑风岭,手下三百条枪。他年轻时候跟福王是拜把子兄弟,福王藏信的时候,他在场。
信在恶人谷,是他说的?
他没说过。王县令说,但福王藏信,只信他一个人。你要是能找到白板,问出信在哪儿,比杀十个杜杀都管用。
白板在哪?
黑风岭。王县令说,往西三天路。但他那地方,硬闯不得。三百条枪,个个都是亡命之徒。
陆小凤站起来:那就智取。
郭大路刚端起茶杯,闻言又放下:现在?
现在。
出了华阴,往西走了一天半,山路收窄,两边的林子密起来。天黑时分,花满楼忽然勒马:别走了。
怎么?
两边山上,花满楼说,三十个,拉弓。
话音刚落,两边林子里响起一片弓弦声。箭雨泼下来,乔峰从马上纵身而起,降龙十八掌拍出,掌风扫开第一排箭。薛冰拔剑,紫芒在头顶织成一道光幕,叮叮当当挡下一片。石破天一把把郭大路从马上捞下来,塞进一块大石头后面。
箭射了三轮,停了。一个声音从山上飘下来:陆小凤,我家大当家有请。
你们大当家是谁?
白板。
陆小凤笑了:他怎么知道我要来?
大当家说了,陆小凤要是来蜀南,必经这条路。他在前面等你三天了。
薛冰拉陆小凤的袖子:有诈。
有诈也得去。陆小凤说,白板要是想杀我们,刚才那三十支箭里,就该有喂毒的。
他们跟着山上的匪人往黑风岭走。走了一个时辰,到了一座大寨。寨门大开,门口两排匪人,个个挎刀,眼睛直勾勾盯着他们。大寨正堂里摆着一把太师椅,椅子上坐着一个老人。
老人七十来岁,白胡子,灰袍,手里端着一杯茶。看见陆小凤进来,他放下茶碗,笑了:陆小凤,久仰。
白板。陆小凤拱手。
白板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匪人端上茶。陆小凤没喝。白板自己抿了一口,开口:你是来找杜杀的。
杜杀不好惹。白板说,血手印,沾到就烂。你这两个朋友——他看了一眼石破天,加起来也不是他的对手。
你呢?陆小凤问,你跟他打,能打几个回合?
白板放下茶碗:我?我老了。金盆洗手十年了,打不动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左手在膝盖上按了一下。陆小凤注意到,他的指节发白。
那福王呢?陆小凤忽然问,你也忘了?
白板脸上的笑僵住了。
我手上有一份供词。陆小凤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去年福王案,宫里审出他有个拜把子兄弟,姓白,占着黑风岭。你金盆洗手十年,那这封信——你认识吗?
纸上只有一行字,是福王的笔迹:兄长白板亲启。
白板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端起茶碗,手在抖,茶水晃出一圈一圈的涟漪。
你想怎么样?他问。
告诉我,福王的铁证在哪。
白板沉默了半天。他站起来,走到正堂后面,从一个暗格里取出一个木匣子,放在桌上。
这就是福王的铁证。他说,我藏了十年,等着有人来取。七封信,都是福王跟宫里往来的。
陆小凤打开木匣子,里面一沓信,蜡封完好。他拿起最上面一封,刚要拆——
花满楼忽然按住他的手:外面有人。
话音刚落,寨外响起一片锣声。白板脸色大变,站起来:杜杀的人!
寨门被撞开,一群黑衣人冲进来,个个手上戴着铁手套,手套上全是黑褐色的血。为首的是一个高大男人,穿一身黑,脸上一道刀疤横过眉骨。
杜杀站在火光里,笑了。他的笑声像砂纸磨木头:白板,你把信交出来,我饶你不死。
白板看了一眼陆小凤,又看了一眼杜杀。他忽然笑了,笑得很痛快:杜杀,你以为你赢了?
他一挥手。大寨四周呼啦啦涌出三百匪人,把黑衣人围了个严实。杜杀脸色变了:白板,你敢阴我?
我阴你怎么样?白板往前走了一步,这十年,你杀我兄弟,抢我地盘,连我儿子都绑了去当人质。我不阴你,我还是人吗?
杜杀盯着他,忽然笑了:白板,你老婆孩子在我手里,你冲我发什么狠?你把信交出来,我放人。你不交——你猜猜,你那个,下一顿饭里会加点什么?
白板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手里的刀攥得指节发白。他没动,但三百匪人里,有人悄悄退了半步。
火把烧得哔剥响。白板忽然一声吼,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老狼:
放人?老子今天先放你的血!杀了他!
三百匪人一拥而上。黑衣人虽然凶悍,但架不住人多,被冲得七零八落。薛冰拔剑,紫芒扫倒一片。石破天横冲直撞,一拳一个,把黑衣人往人堆里扔。
杜杀见势不妙,虚晃一掌,转身就往外跑。陆小凤追到寨门口,杜杀甩出一把黑粉,腥臭扑鼻。程灵素从后面撒出一把白粉,两粉相撞,滋滋冒烟。
他跑了。花满楼说,往南,恶人谷方向。
陆小凤看着夜色里消失的背影,没追。他转身,看见白板站在正堂里,手里还攥着那把腰刀,肩膀一抽一抽的。
你老婆,陆小凤走过去,三年前就没了?
白板不说话。
那个孩子,你知道是假的?
白板还是不说话。半晌,他哑着嗓子开口:我知道是假的。但我送饭送了三年,我要是哪天真找着杜杀了,我还能骗自己,说那是我的儿子。
他抬头,眼睛通红:陆小凤,我这一辈子,就骗自己这一件事。你让我接着骗下去,行不行?
陆小凤没回答。他走到桌边,把那个木匣子收好。
他说,但杜杀得死。
白板看着他,忽然咧开嘴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杜杀该死。他早该死了。你不知道他手里沾了多少血——
你知道血手印的来路?花满楼问。
白板给众人倒酒,倒到花满楼面前时,壶口顿了一下。他压低声音:十年前,杜杀还在川北当捕快,叫杜正。他查一桩灭门案,查到最后,案犯是他自己的师父。他师父练的是血手印,吸人精血。杜正把师父杀了,自己却被反噬。他手掌的皮变成黑色,碰什么烂什么。他改名叫杜杀——杀人如麻。
花满楼轻轻点头:所以他每杀一个人,功力就涨一分。
白板说,他练到第九重了。再涨一重,就是第十重,神仙也拦不住。
他有弱点吗?
白板想了想:他怕水。血手印是阳功,遇水就散。恶人谷就废了。
碧渊潭?花满楼忽然偏了偏头,白当家,你去过?
年轻时候去过。
潭里的水,花满楼说,声音不对。水底下除了鱼,还有很多别的东西在动——很多,很密。
白板的眼皮跳了一下:那是……水蛭。潭里养了水蛭,还有蛇,都是吃死尸长大的。
吃死尸?郭大路脸都绿了。
恶人谷里死了人,都扔潭里喂鱼。白板说,鱼吃什么长那么肥?
花满楼不说话了。他端着酒杯,放在鼻尖下闻了闻,又放下。陆小凤看见他端酒的时候,袖子底下,手指轻轻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那是他们的暗号。意思是——白板在说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