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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新店开业的满堂喧嚣渐渐沉淀下来。
热闹散尽,宾客离场,繁华落尽之后,余下的是一室整洁崭新的店面,与凌蕾心底一阵悄然翻涌的空落。
方才整场盛大的开业盛典,人声鼎沸、宾客云集,圈内同行交口称赞,场面体面又风光。所有人都尊称她一声凌总,客气有礼、敬重有加,看着好似手握虚名、身居高位,在广州名剪占着举足轻重的位置。
可只有凌蕾自己心里最清楚,这一切不过是外人眼里的光鲜假象。
她挂着名誉总经理的头衔,听起来权责在身、名头响亮,可说到底,广州名剪所有门店的法人资质、股权归属、经营风险、盈亏责任,从来都与她无关。
真要论起实打实的身份,她终究是个局外人。
世间人情向来现实,名利场上更是如此。风光热闹时,人人都会捧着你、敬着你、围着你寒暄客套;可真到了需要担责、需要兜底、需要权衡利弊的关键时刻,没有人会真正认可她的身份,更不会将这份事业归属于她。
一路走来,真正笃定她、信任她、始终站在她身后的,从来都只有寥寥几人。
是不拘小节、踏实靠谱的郑头儿,是跟着门店一路成长的小朱、大卢、二胖这群老伙伴。
是这群并肩同行的挚友,给了她这份体面的名头,给了她随时可以落脚、随时可以散心出逃的容身之处。
旁人不懂,可凌蕾心里通透至极。
虚名再耀眼,终究是浮云。她从不在意所谓的职位名头,也不在乎外界是否认可这份身份。于她而言,广州名剪从不是一份光鲜的履历,而是她身在遥远滨城,远离故土亲人,独自打拼漂泊多年,难得寻到的一处娘家。
不用猜忌、不用伪装、不用小心翼翼维系关系,累了可以来散心,烦了可以来放空,热闹有人相伴,安稳有人兜底。
有这群知心挚友,有这一方温柔退路,便足矣。
烟火落幕,景致温柔,可心底积压的烦闷,却丝毫没有被江南的温柔晚风抚平。
所有松弛与释然,都止步于手机亮起的那一刻。
刚从苏州盛大热闹的氛围里抽离,父母无休止的挑剔与苛责,便如同潮水般再次席卷而来,死死困住她好不容易舒展几分的心境。
她最清楚自家父母的秉性,尤其是在她与王恪言的恋爱这件事上,已然到了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地步。
找不到具体的错处,便硬生生成堆找错。挑不出人品的瑕疵,便揪着最虚无、最世俗的家世出身肆意攻击。
王恪言稳重踏实、待人真挚,可落在她父母眼里,所有的优点都不值一提。唯一能被他们攥在手里、反复诟病、反复打压的把柄,不过是所谓的“家庭条件不够体面”。
尤其是母亲欧阳梵清,这辈子将钱财看得比什么都重,执念深重,近乎偏执。
隔着千里屏幕,那些冰冷刻薄的字句,字字句句都带着尖锐的讽刺,狠狠扎进凌蕾眼底、心底。
字里行间,无半分对女儿心境的体恤,无半分对她真心的成全,只剩无尽的否定与打压。
一句句数落扑面而来,指责她眼光倒退,指责她自降身段,指责她放着旁人眼中条件优越的人选不选,偏偏认准一个家世普通的人。
凌蕾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指责,胸腔里瞬间翻涌起压不住的戾气与委屈,骨子里的倔强与不服彻底被激发。
她从不觉得自己的眼光有错,更不觉得真心相配、安稳相守,是一件需要被诟病的事情。
指尖飞快敲击屏幕,语气直白锋利,一如既往的针锋相对,没有半分退让:“怎么了?我就这眼光。我以前还喜欢过剃头匠,又怎么样?跟你们有关系吗?合适的人是我相处,真心的日子是我在过。能处我就好好走下去,不能处我就及时抽身,我的人生我自己做主。再者,你们真的认真了解过吗?你们查过他祖郎三代的为人品性、家风底色吗?凭什么仅凭出身,就全盘否定一个人的所有?”
字字坦荡,句句倔强。
她是真的打心底里厌烦父母这般世俗偏执的模样。
一辈子拘泥于门第高低、家境好坏,用最浅薄的世俗标准,捆绑她的人生,审判她的真心,否定她的所有选择。
可即便心底怨气滔天、委屈翻涌、百般不理解,凌蕾终究有着无法挣脱的牵绊。
他们是生养她的父母,是血脉相连的亲人。
她可以争执,可以反驳,可以据理力争,却终究无法真的撕破脸皮,无法做到老死不相往来的决绝。
心底的苦闷无处宣泄,积压的情绪无人共鸣,万般无解的郁结最后只剩一声沉沉的叹息。
偌大的世界,热闹时宾客满堂,落寞时竟无一人可全然倾诉。
万般纠结之下,能听她满腹委屈、懂她所有无奈、愿意站在她身边替她说话的,从来只有姑姑凌清岚。
思虑片刻,凌蕾点开与姑姑的聊天框。
消息弹出的瞬间,依旧是姑姑一贯温柔妥帖、通透通透的开场,简单直白,直击心底最牵挂的问题:“最近相处得很好吧?和小王是不是经常见面?”
看到这句温和的问询,凌蕾紧绷的肩线悄然松弛几分,所有的尖锐戾气稍稍收敛,坦诚直白地回复:“相当好,我们基本每天都能见面,相处很安稳。”
没有多余修饰,没有刻意隐瞒,是她最真实的相处状态。
屏幕那头的凌清岚,向来通透睿智,看透了二弟夫妻俩的固执偏执,也看透了侄女的隐忍为难。从不含糊其辞,也不刻意宽慰画饼,直接将自己私下斡旋的结果娓娓道来。
“我前几天专门找你父母聊过了。我跟他们说得很通透,你和这个人好好相处,顺利结婚生子,能白头到老自然最好,一生安稳圆满。就算退一万步讲,万一半路缘尽离散,你起码拥有自己的孩子,有属于自己的骨肉牵绊,晚年亦有寄托。可你如果错过这个真心相待、安稳靠谱的人,再蹉跎几年,转眼就是高龄产妇,往后想要安稳成家、生儿育女,只会难上加难。这些话我全都跟他们掰开揉碎讲透了,他们心里是认可这个道理的。”
看完这一大段文字,凌蕾对着屏幕轻轻苦笑一声。
她何尝不懂这些最现实、最赤裸的人生道理。
她早已不是天真烂漫、一腔热血不顾一切的小姑娘,早已过了相信爱情可以抵过一切、可以冲破所有世俗枷锁的年纪。
如今的感情,昂贵又易碎,暧昧不清、权衡利弊、半途而废是常态,能遇见一个真心安稳、踏实靠谱、双向奔赴的人,何其难得。
可父母的双标与矛盾,始终让她倍感窒息。
他们日日催促,夜夜念叨,满心盼着她稳定下来,早日成家、结婚生子,落地安稳的人生轨迹。可当真的遇到合适的人选,真心想要安稳相守时,他们又百般挑剔、万般苛责,这也不对,那也不好,从头到尾只有无休止的叽叽喳喳、否定打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