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漳水北岸,妖师宫巍峨矗立,鲲鹏端坐于宫顶之上,雪白长发垂落如瀑,一双深邃的眼眸穿过擂台世界的虚空屏障,久久凝视着那道玄黑色的身影。他的目光中罕见地浮现出一丝凝重之色。
良久,他缓缓转向南岸,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枉你玉清一脉统领人族,为仙道之首。如今参加比斗,却遣巫族之人出战。看来尔等所谓仙道之法,也不过如此。”
太乙真人端坐于利簋之上,紫金灵光环绕周身,面色如古井无波,甚至不曾侧目。他不愿在言语上与鲲鹏交锋——鲲鹏越是如此说,越证明其心中惊怒。唇舌之争,终不及擂台胜负来得真切。
一旁的周穆王却已站起身来。
“妖师此言差矣。巫道之法,亦源于太清道君,如何算不得仙道一脉?且秦国世代为我大周封国,早已血浓于水。如今秦国公子代表人族出战,有何不可?”
鲲鹏冷哼一声,震得漳水两岸灵雾四散。他不再多言,转过身去,目光重新落回擂台世界。可那双深邃的眼眸之中,忌惮之意却溢于言表。
不仅是鲲鹏。当嬴政自报家门之后,北岸整个妖族都难以控制地发出了怒吼。万千妖兽的咆哮汇聚成一股震天的声浪,在漳水两岸回荡,震得江水翻涌,云层碎裂。无数道目光狠狠盯着那道玄黑色的身影,眼中满是仇恨。无数妖兽以爪击地,以翼拍胸,发出低沉的吼叫。
仙道兴盛以来,人族猎杀妖兽以取灵物,对妖族多有压制。然而此等创伤,相较于上古巫族之所为,实不足道也。
上古巫族鼎盛之时,十二祖巫横行八荒,所过之处,妖族伏尸百万,血流漂橹。巫族以战养战,屠戮妖族以补全自身,血肉、本源、灵物,尽数吞噬,化为己用。极盛之际,天地五洲,无处不有巫族踪迹。妖族虽强如龙凤麒麟,亦不得不联手,联合天地万灵,暗中筹谋,倾尽手段,方将巫族击溃。
时至今日,众妖提及巫族,犹有忌惮。那份刻入血脉深处的恐惧,历经万劫,仍未消散。
巫族之所以强横至此,全在其“以战养战”之法。
人族修行仙道,虽寿元远不及妖族,然修至紫府,终有千年之寿。巫族则不然,二百载便是其寿限。二百载内不成大巫,便化黄土。可谓不成则死,不留退路。
仙道较之神道,修行之速已快十倍有余。而巫道较之仙道,又快十倍不止。凡有天地灵物充足者,数十年间便可修至堪比紫府之境。巫道之法,其理与神道相近,修炼法门并无二致。然巫族之人本无灵根,无须受血脉之限,可不断汲取天地灵物,省却神道漫长积累之功。以此对敌寻常妖族,便有了碾压之利。
更兼人族繁衍之能远胜万灵,巫族可源源不绝地产出强者。上古之初,巫族初现,众妖未曾正视。彼时诸妖眼中,人族不过蝼蚁,巫族亦不过稍强壮之蝼蚁罢了。正是此等轻慢之心,予巫族以喘息之机。他们攫取天地灵物,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壮大。待妖族惊觉,已是积重难返。
巫族以战养战,越战越强。全民皆兵,数百年间便可造就堪比妖族数万年修行之强者。然此等极速,亦有其弊。心性难与力量相匹,巫族之人多性情暴戾、行事极端,且修行日短,于天地法则之领悟极浅。然在庞大的人口基数之下,总有源源不绝的天才涌现,二百年内成就大巫,雄霸一方。
然天地有极,资源有尽。巫族全盛之时,足迹遍布五洲四海,已达扩张之极限,此后便步下坡路。其衰之始,在于十二祖巫中、共工与祝融被挑拨相争,共工陨落。此后巫族欲再造一位祖巫以补其位,然未及施行,妖族已大举来攻,几将巫族覆灭。
从上古至今,巫族从未放弃再造祖巫之念,然屡试屡败,终无所成。
后有大神通者揣度,十二祖巫之位,乃天地唯一。十二祖巫各据一道,在其所属法则之中,冠绝万灵,便是同源之先天妖神,亦难望其项背。彼等之所以能成祖巫,非仅血脉之故,而在无尽岁月中,不断攫取同属性之天地灵物,聚沙成塔,集腋成裘,终将无数碎片拼凑为一完整本源——即所谓祖巫精血。
此精血之性,类乎先天灵宝,天地之间独一无二。既已出世,后来者便再无法以相同法门成就祖巫。故祖巫之位,只能承继,不可再造。
此刻妖庭众人见嬴政而色变者,非为他故,实因感知其身上共工本源之气也。
上古十二祖巫,陨落者十一。除共工外,其余十位皆丧于妖族之手,其本源亦被彻底击溃,消散于天地之间,所余不过如儒门先师所得天吴本源那般零星残迹,不足为虑。是故,那十位祖巫几乎已无再现之可能。
唯共工不同。共工殁于祝融之手,其本源未曾粉碎,而是近乎完整地留存于世。此刻,妖庭众妖从嬴政身上感应到那股本源的气息——虽尚未完备,却已令他们如临大渊,满心忌惮。他们绝不愿看到巫族之中,再出第二位祖巫。
……
擂台世界之中,敖丙与嬴政已经交上了手。
龙躯百丈,盘旋于天际,敖丙的银鳞在雷光中闪烁着冰冷的寒芒。他的龙爪之间,五行灵光运转如流——赤者火,青者木,黄者土,白者金,蓝者水。五色光华交织缠绕,在爪间形成一个完美的循环,仿佛将天地间最根本的力量尽数收拢于掌中。灵光流转之间,更有五行神雷之力相随,雷光闪烁,噼啪作响,将虚空都炸出细密的黑色裂纹,一道道电弧如银蛇般在龙爪间跳跃,照亮了整片世界。
敖丙本是渊海龙王幼子,天生便掌握五行之力。他修行万年,根基深厚,后来因青帝之约,他更获得了青龙精血,补齐了木属性的短板,使五行圆满,再无缺憾。青帝之约原本就是敖丙和张钰引起的,可张钰成长得太快了,快到后来,敖丙本人反而没有资格再参与其中。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不强。恰恰相反,他此刻血脉完备,是真正的祖龙嫡脉,五行之力如臂驱使,凡天地五行之物难以伤害,加上强大的真龙之体,人仙妖王之境中,绝无其对手,足以与地仙妖圣比肩。
此刻,敖丙全力出手,不再留半分余地。他双爪一合,五色光华骤然大盛,那团混沌般的光球在他掌中急速膨胀,雷光与五行之力相互激荡,发出低沉的轰鸣,如同远古巨兽的咆哮。下一刻,他双爪猛然一分,五行神雷如暴雨般倾泻而下,五色雷光交织如网,从百丈高空铺天盖地地压下,将整片天空映得一片绚烂。
嬴政立于大地之上,仰首望天,面色平静如水。
面对那铺天盖地的五行神雷,他的身形在这一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人面、蛇身、朱发,共工之相显现于世。
他的下半身化为蜿蜒的蛇尾,通体覆盖着细密的青黑色鳞片,在雷光中闪烁着幽冷的光泽。那蛇尾长不知几许,盘绕于大地之上。他的上身依旧保持着人形,却比平日里高大了数倍,肩宽背阔,肌肉虬结,一股古老而野蛮的力量从他体内涌出,震得周围的空间都在微微颤抖。
他的周身,水灵之力如潮水般涌出。那不是五行之水中的水行灵气。那是天地本源之水,是水行法则的极致显化,是共工本源历经无数岁月凝炼而成的至纯之力。它无形无质,却能吞噬万物,包容万物,亦能摧毁万物,在他身周凝聚成一个巨大的漩涡。那漩涡缓缓旋转,由内而外,由近及远,将方圆百丈之内的空间尽数笼罩。漩涡之中,水声轰鸣,浪涛翻涌,仿佛有一片汪洋横亘于大地之上。水幕如墙,水雾如纱,将嬴政的身影遮蔽得若隐若现。
五行神雷落下,如同电蛇入海,虽掀起层层波澜,却始终无法突破那道由本源之水凝聚而成的屏障。漩涡越转越快,水幕越凝越厚。那些轰入水幕中的雷光,被水流层层化解,被漩涡卷走,最终化为精纯的灵力,反被嬴政的共工之体吸收。
敖丙不信邪。他双爪连挥,五行神雷一道接一道地轰下,雷光如瀑,连绵不绝。大地在雷光的轰击下龟裂,一道道裂缝从战场中央向四面八方延伸,如同蛛网密布;天空在雷霆的撕裂下变色,忽而赤红,忽而青紫,忽而惨白。山川在灵力的冲击下崩裂,碎石飞溅,烟尘弥漫,空间屏障不断闪烁,仿佛随时都会承受不住这股力量的冲击而碎裂。
可嬴政的水幕,依旧屹立不倒。他在水幕之后岿然不动,任凭雷光轰击,面色不改分毫。
敖丙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终于意识到,单凭神雷攻击,他奈何不了此人。他龙躯一振,百丈银龙俯冲而下,龙爪探出,五色灵光在爪间凝聚成五道利刃——赤火、青木、黄土、白金、蓝水——五行之力化作实体,如同五柄神兵,直取嬴政的蛇身。龙尾横扫,如同万丈长鞭,卷起狂风,撕裂虚空,直击嬴政的头颅。近身搏杀,才是龙族真正的长处。
嬴政面色依旧平静。蛇尾猛然甩动,青黑色的鳞片上泛起幽冷的光泽,迎着敖丙的龙尾抽去。两道巨力在空中碰撞,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龙尾与蛇尾相交,金铁交鸣,火花四溅。敖丙只觉得一股巨力从尾尖传来,半截龙尾都被震得发麻,骨骼都在咯吱作响。嬴政的蛇尾,竟然比他的龙尾还要沉重。
敖丙心中一惊,却来不及细想。他的龙爪已经劈下,五行利刃撕裂虚空,斩向嬴政的头颅。嬴政抬手,一只覆盖着青黑色鳞片的手臂迎了上去。那手臂不闪不避,以血肉之躯硬接五行利刃。利刃斩在嬴政的小臂上,发出金铁交击的脆响。五色灵光爆闪,却只在青黑色的鳞片上留下了几道浅浅的白痕,连血都未曾渗出。
每一次撞击,都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巨响;每一次交锋,都溅起漫天的灵光与血雾。龙爪撕裂虚空,蛇尾横扫大地;五行神雷轰击水幕,本源之水吞噬雷光。两人从地面打到空中,从空中打入云层,又从云层砸落大地。山川在他们的交手下崩裂,大地在他们的践踏下龟裂,碎石飞溅,烟尘弥漫,空间屏障不断闪烁,仿佛随时都会承受不住这股力量的冲击而碎裂。
人妖双方观战者,无不惊讶。
妖族方面,原本以为此战胜券在握,可眼前的战局,却远远超出了他们的预料。嬴政竟然能与敖丙打得有来有回,不落下风,甚至隐隐占据了上风。
人族方面,则是庆幸。一众天仙看着战况,心中暗自惊叹。按照他们之前提的人选,随便哪一个上去,恐怕都不是敖丙的对手。若非儒门先师力排众议,推荐了嬴政,这第四场怕是凶多吉少。
而在妖庭之中,张钰看着两人的比斗,也别有一番意味。这两个人,都与他颇有几分渊源。敖丙与张钰的渊源,自青帝之约起。而嬴政与张钰的渊源,更加深远。
秦国嬴氏,传承共工本源已有七代。历代秦王都能继承一部分共工之力,但都止于传承,无法真正融合。直到嬴政,他虽能容纳,却因身体过于强大而无法诞生神魂,空有一具躯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