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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俱芦洲之北,便是溟海。
四海水性各不相同,渊海深沉,沧海浩渺,瀚海炽烈,溟海寒冽。而溟海与北俱芦洲之间的关系,又与其余三海截然不同。
其余三海与陆地之间,或有沙滩相隔,或有礁石为界,或有悬崖为屏,水陆分明,泾渭各别。行人立于海岸之上,一步之外便是汪洋,一望可知其分界。可北俱芦洲不同。此地水行之力汇聚至极,大地被万年冰层覆盖,冰层之下是永冻的土壤,冰层之上是凛冽的寒风。越往北行,冰层越厚,寒气越重,待到极致之处,冰与海之间便再无分别。
溟海之水,在北俱芦洲的极寒之下,不再奔涌,而是凝结成冰,与陆地上的冰层融为一体。
这便是北俱芦洲与溟海的独特之处——几乎融为一体,不分彼此。
盘踞于此地的溟海龙族,是整个龙族之中最为安稳的一支。
龙族有四,分镇四海。渊海龙族镇守东方,与东胜神州人族、妖族纠缠不休,战事连绵;瀚海龙族镇守西方,与西牛贺洲禅宗时有摩擦,不得安宁;沧海龙族镇守南方,与南赡部洲凤凰一族隔海相望,虽无大战,却也暗流涌动。
唯有溟海龙族,最为安稳。
北俱芦洲的妖族虽多,却无人敢挑衅龙族。那些弱小的妖族躲还来不及,岂敢主动招惹?而那些独来独往的先天神兽和妖神,虽不惧龙族,却也无意与其为敌。他们隐居于此,只为寻一方清净之地修行,不愿卷入纷争。因此,溟海龙族在此地的日子过得颇为舒坦,既无外敌侵扰,也无内乱之忧。
然而,溟海龙族同样不敢打北俱芦洲的主意。
北俱芦洲虽无强大的妖族势力统御,却生存了太多独来独往的妖神。这些妖神大多是上古遗留下来的存在,经历过巫妖大战、人龙之战、域外之战,看惯了天地兴衰,不愿再参与天地间的纷争,便选择在这片苦寒之地隐居。他们各据一方,互不统属,平日里也不显山露水,可一旦有人侵犯他们的领地,便会毫不留情地出手。
这些上古遗留下来的妖神,个个修为深不可测,他们不愿意招惹龙族,可若是龙族逼迫太甚,他们也绝不会坐以待毙。上古时期,龙族曾有过一次北扩的尝试,想要将北俱芦洲纳入自己的势力范围。结果惹恼了那些隐居的妖神,数十位妖神联手反击,杀得龙族狼狈而逃。那是龙族少有的惨败之一,自此之后,龙族便再也不敢打北俱芦洲的主意。
双方各自安守本分,互不相犯,相安无事至今。
更何况,即便是溟海本身,龙族也未曾完全掌握。
人龙之战期间,龙族被人族修士从赤县神州驱赶出来,一路北逃,最终退入溟海之中。那时的溟海,并非无主之地。海中生存着无数强横的妖兽,有些甚至是上古时代便已存在的凶兽,血脉古老,实力强大,世代盘踞于此,不容外人染指。
龙族强行入主溟海,与海中原有的妖兽展开了一场持续数百年的血战。龙族虽强,可那些海中的凶兽也不是吃素的。它们占据了地利之便,又有无数万年积累的底蕴,给龙族造成了极大的伤亡。可龙族终究有祖龙坐镇。
在祖龙的亲自出手之下,那些凶兽死的死、降的降、逃的逃,龙族终于在这片海域站稳了脚跟。
可就在龙族准备一统溟海、彻底清除所有残余势力之时,一个谁也没有预料到的存在出现了。
鲲鹏。
在此之前,天地间几乎没有谁听说过这个名字。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来,没有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诞生的,甚至连他是鱼是鸟都分不清楚。他就这样凭空出现在了溟海之上,一现身便以强大的实力震慑了在场的所有龙族。
一鲲一鹏,两大法身。鲲入海,则海啸山崩;鹏升空,则天昏地暗。鲲鹏以一人之力,独战溟海龙族一众高手,将其打得毫无还手之力。溟海龙王大惊,连忙邀请其他三海的龙王前来助战。四海龙王齐聚,四位龙族至强者联手围攻鲲鹏。
可即便如此,也奈何不了他。
那一战,打得溟海翻腾,天地变色。四海龙王各展神通,龙威浩荡,却始终无法突破鲲鹏的防御。鲲鹏以一敌四,从容不迫,甚至游刃有余。
最后,鲲鹏以无上空间神通,硬生生将溟海之地的三分之一从天地之间分割了出去。
改溟为冥,自称北冥之主。那一片新生的海域,从此便不再受龙族管辖。
龙族颜面尽失,却也无可奈何。他们只能认下此事,退守溟海剩余的海域,再也不提统一溟海之事。
自此之后,鲲鹏便隐于北冥,不问世事。
即便是后来的域外之战,天地危殆,三清五帝并肩而战,各方势力倾巢而出,他也未曾参与。他的名字渐渐被世人遗忘,只有那些上古的妖神,偶尔在闲聊中提及。
再后来,黑帝崛起,统御北俱芦洲,将妖族的视线从溟海转移到了陆地之上,鲲鹏的名声便渐渐被寻常妖族所遗忘。
可在那些真正站在天地顶端的存在眼中,鲲鹏的名字,从来没有人敢忘记。
一位能以一己之力击退四海龙王、以空间神通分割海域的妖神,谁敢忘记?
因此,当北俱芦洲的妖族决定争夺六御之位时,他们首先想到的便是鲲鹏。原本他们也没有抱太大的期望——鲲鹏隐退了无数万年,未必肯出山。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鲲鹏答应了。
消息传出,北俱芦洲为之震动。那些隐居多年的妖神纷纷出山,齐聚北冥,共商大计。鲲鹏的威望之高,可见一斑。
……
鲲鹏所居之地,在北冥海深处。
那里有一座宫殿,名唤鲲鹏宫。
此宫非土木所建,亦非金石所铸,乃是一件上品先天灵宝。它由先天水风本源凝聚而成,能大能小,大时可覆盖千里海域,小时可缩入芥子之中。宫内蕴藏着北冥黑水与无尽空间,攻防一体,玄妙莫测。
上古之时,此地颇为孤寂。北冥之海,终年不见阳光,黑水滔滔,寒风刺骨。鲲鹏独居于斯,不问世事,一晃便是数万年。
直到他答应出山争夺六御之位,这座沉寂了许久的宫殿才重新热闹起来。北俱芦洲各地的妖族首领、妖神、先天神兽,纷纷前来拜见。鲲鹏宫前,车水马龙,络绎不绝。
此刻,鲲鹏宫中。
鲲鹏居于主位之上。
他并不像其他妖神那样以本体示人,他化为人形,端坐于主位之上,看起来与寻常人族修士并无太大区别。
他面容俊朗,一头雪白的长发垂落肩头,他的肌肤白皙如玉,眉目清秀,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模样。
可那双眼眸之中,没有年轻人的朝气与锋芒,只有一种历经无数岁月沉淀之后的沧桑与深邃。
鲲鹏此刻正闭目养神,似乎在全神贯注,似乎在等待什么。
忽然,大殿之中有异象显现。
一道月华从天而降,穿过鲲鹏宫的禁制,直直地落在大殿之中。
那月华清冷如水,柔和如纱,不带丝毫烟火之气。它在大殿之中凝聚、旋转、升腾,渐渐地化作了一个女子的身影。
女子身着一袭素白色的长裙,长发如瀑,垂落腰际。她的面容清冷,眉目如画,她的周身上下,流转着一层淡淡的银色光芒。
太阴神女——常曦。
鲲鹏睁开眼,看着那道月华凝聚而成的身影,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笑意。
“月神,你终于来了。”
常曦微微颔首,却没有走近。她站在大殿之中,与鲲鹏保持着一段距离,目光警惕地看着他。
“鲲鹏道友相邀,我又怎敢不来?”
她的声音清冷,带着一股疏离之意。
“还请道友直言,请我来所谓何事?”
鲲鹏看了她一眼,没有急着回答。他端起手边的玉杯,轻轻抿了一口,然后放下,方才缓缓开口。
“月神,我邀你来,自然是有事相求。”
常曦面色不变,只是微微挑了挑眉。
鲲鹏继续说道。
“妖族相对于人族,天生灵智难开。人族生而便有心智,可妖族不然。大部分妖兽,要经过漫长岁月的积累,才能开启灵智,才能踏上修行之路。更有甚者,终其一生都无法开窍,浑浑噩噩,与野兽无异。”
“像帝流浆那样可以启迪灵智之物,受时间、空间所限,对于大部分妖族来说,可遇而不可求。妖族之躯,虽不似人族那般阴阳五行俱全,但身之为阳,魂之为阴,其理相通。太阴月华之力,可以增强神魂,启迪灵智,让更多妖族诞生灵智,踏上修行之路。”
他看着常曦,目光坦然。
“这就是我请你来的原因。”
常曦听罢,一脸奇怪地看着他。
她当然知道月华之力的用处。她是太阴之神,执掌太阴星无数岁月,对月华之力的了解,天地间无人能出其右。
可问题是,她为什么要帮妖族?
人族将所有不是人的生灵统称为妖,披毛戴角,湿生卵化,皆归入此类。可常曦不同。她是从太阴星上孕育而出的先天神灵,天生尊贵,位比天仙。便是玉清一脉的天仙见了她,也要以礼相待,绝不会以“妖”视之。
从古至今,常曦从未与妖族打过交道。她的太阴星,高高悬于九天之上,俯瞰天地万物,不偏不倚,不亲不疏。她为何要帮助妖族启迪灵智?
常曦冷冷道:“鲲鹏道友,你如今虽然是北俱芦洲之主,可你终究还不是六御。即便你成了六御,我又为何要用月华之力帮你?你未免想得太好了。”
她的语气之中,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冷意。
鲲鹏闻言,却不恼不怒。
“月神息怒。且听我一言。”
他站起身来,负手立于大殿之中,目光深邃。
“太阴星,是天地纯阴之气流转的节点,其本源之雄厚,不下于任何一方天地。自月桂转世为西王母之后,太阴星之上,便只剩下你一位太阴之神。”
他转过身,看着常曦。
“可即便如此,太阴星的本源,你也掌握不到一半。我说得可对?”
常曦面色微变。
鲲鹏继续道:“你学习禅宗之法,建立祀月教,传播香火神明之道,其目的我略知一二。以己之名,代月之名,借万灵之愿力,以掌控太阴星之权柄。”
他看着常曦,目光坦然,并无嘲讽之意。
“我可有说错?”
常曦的美目之中闪过一丝怒意。她的心思被人猜中,自然有些不快。她冷冷地看着鲲鹏,声音也冷了几分。
“我的事情,不需要道友关心。”
鲲鹏摇了摇头,语气依旧温和,不急不躁。
“月神,我说这话并无他意。恰恰相反,我是想帮你。”
常曦微微一怔。
鲲鹏道:“你用月华之力帮助妖族启迪灵智,我在北俱芦洲为你传播祀月教,让北俱芦洲所有的妖族奉你为月神。有了妖族的承认,想必能让你更好地掌握太阴星。”
他看着常曦,目光炯炯。
“此乃互利互惠之事。道友意下如何?”
常曦沉默了。
她建立祀月教的目的,正如鲲鹏所言——借万灵之愿力,以增强自身对太阴星的掌控。可此事的进展,并不顺利。她在天地各处传下祀月教,东胜神州、南赡部洲、赤县神州,皆有祀月教的踪迹。可因为她的教义参考了禅宗之法,仙道中人对其颇有微词,暗中阻拦。那些势力不会明面上针对她——她是太阴女神,位格尊贵,谁也不愿轻易得罪——可暗中使绊子、干扰传教之事,却从未停止。
如果能够得到北俱芦洲妖族的承认,对她来说无疑是极大的好事。
可鲲鹏为什么要帮她?
常曦看着鲲鹏,目光之中多了一丝审视。
“为什么?”
她的声音不再冰冷,而是带着一丝认真。
“帮助妖族启迪灵智,确实非常重要。可封天之期只在数百年后,到时候你能否登上六御之位,还是两说。启迪妖族不是一朝一夕之事,对你来说根本得不偿失。你为何要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
鲲鹏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沉。
“为何要计较得失?”
“我就不能是——单纯地为了帮助妖族吗?”
常曦微微一怔。
鲲鹏继续说道,目光变得深远,仿佛在回忆什么久远的往事。
“自我诞生以来,冥冥之中便有一个声音告诉我——我应当振兴妖族。我不知道这股意念从何而来,也不知为何会落在我身上。”
他顿了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