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4章 负阴抱阳(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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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鳌岛,截教祖庭。

昔日此地,何等热闹。万仙来朝,宾客如云。岛上宫殿楼阁鳞次栉比,灵泉飞瀑随处可见。每日清晨,便有弟子三三两两聚于碧游宫前,或论道说法,或切磋法术,或交流炼丹炼器的心得,或分享游历四方的见闻。每逢上清道君开坛讲法,更是人山人海,便是岛外的散修、妖兽,听闻消息也会不远万里赶来,只为聆听道君一言半语。那时的金鳌岛,是天地间最繁华的修行圣地之一,便是玉清一脉的玉虚宫、太清一脉的首阳山,在热闹程度上也多有不及。

革天之战后,截教败落,万仙星散。金鳌岛上的喧嚣一朝散尽,只剩下断壁残垣和无尽的寂静。无当圣母重整截教之后,为了尽快恢复元气,从截教各大支脉之中引渡了不少紫府弟子来金鳌岛修行,借助祖庭独特的地脉灵气和道韵加持,帮助他们突破瓶颈、稳固根基。一时间,岛上又有了些许人气,虽不及昔日万仙来朝那般鼎盛,却也算得上热闹。

然而此刻,金鳌岛却寂静得如同深秋的荒山。

岛上人员寥寥无几,走在青石铺就的道路上,往往半天也见不到一个人影。那些曾经人来人往的殿宇楼阁,如今大多空置,门窗紧闭。就连碧游宫前的广场之上,也只有几个值守的弟子盘坐在角落里,闭目养神,百无聊赖。

之所以如此冷清,是因为截教的大多数弟子,此刻都在南赡部洲。

自刘邦在申郢建立炎汉仙朝以来,截教与楚国之间的争斗便未曾停歇。霸王项籍率楚军与炎汉大军对峙于南赡部洲腹地,双方你来我往,互不相让。截教众仙作为炎汉的主力,自然不能缺席。

截教奉行“截取一线天机”之道,对门下弟子以磨练为主,从不给予特殊优待。便是成就了仙境,也同样如此。在截教看来,修行之路是每个人自己的事,师长可以指点迷津、可以传道授业,却不能替弟子走路。温室里的花朵经不起风雨,只有经历过千锤百炼的修士,才能在天地间立足。

正因如此,截教弟子大多斗战之术极强。他们从入门之日起便在与天争、与地争、与万物争,一路争斗,一路成长。与人斗,与妖斗,与魔斗,与天劫斗,与心魔斗,斗出了一身的杀伐之气,也斗出了远超同侪的战力。

然而,革天之战后的数万年间,截教处境艰难。各方势力虎视眈眈,截教不得不韬光养晦,隐于金鳌岛,尽量不与外界发生冲突。弟子们被困在岛上,少了很多历练的机会,斗战之术难免有所生疏,心气也多了几分忍让,少了从前那股锐气。长此以往,截教的根基便有动摇之虞。

无当圣母看在眼中,急在心中。

这一次楚汉之争,正是一个绝佳的历练机会。南赡部洲远离赤县神州,局势复杂,各方势力犬牙交错,正是磨砺弟子的好地方。于是无当圣母索性将岛上大部分弟子都派了出去,让他们在战争中历练,在征伐中成长。有能力的,自然能在战场上脱颖而出,成为截教的栋梁;能力不足的,见见血、长长见识也好过在岛上闭门造车。

于是,金鳌岛便成了如今这般模样。

不过这一日,这份寂静却被打破了。

金鳌岛东侧,有一处断崖,名曰积翠崖。此崖临海而立,崖壁陡峭如削,崖下便是万丈深渊,海浪拍打着礁石,激起层层白浪。崖上古木参天,藤萝垂挂,灵泉从崖壁的缝隙之中渗出,滴滴答答地落在

金鹏的洞府,便在这积翠崖之上。

此刻,积翠崖周围的灵气,却是一片混乱。

洞府之中,一股强大至极的灵气波动正在向外扩散。那灵气之强,穿透了洞府的重重防御禁制,直冲云霄。

那灵气的变化极为玄妙。

先是浑然一体的五行之气骤然分化,如同一条五色长虹被从中切断,赤、青、黄、白、蓝五色分离,各自为政。赤者为火,炽烈而躁动;青者为木,生机勃勃;黄者为土,厚重沉稳;白者为金,锋锐凌厉;蓝者为水,柔韧绵长。五种灵气各有特性,各有节奏,互不相干,在洞府周围盘旋缠绕,如同一场无形的风暴。

下一刻,五种灵气进一步分化。五行之气分化阴阳,木分甲乙,火分丙丁,土分戊己,金分庚辛,水分壬癸。十天干各显其性,甲木刚直,乙木柔顺;丙火炽烈,丁火温和;戊土厚重,己土滋润;庚金锋锐,辛金柔韧;壬水浩荡,癸水绵长。十种灵气交织缠绕,在空中形成了一幅绚丽至极的画卷,赤橙黄绿青蓝紫黑白灰,十色光华轮转不休,将积翠崖上空的云层都染成了一片绚烂。

然后,那十种灵气复而又合。

不是简单的融合,而是一种更高层次的重组。十天干归为五行,五行归为阴阳,阴阳复归于一。那“一”,不是混沌,不是虚无,而是一种超越了阴阳五行、蕴含着万物生灭之理的至高状态。

整个过程如同大道在演示宇宙的诞生与毁灭,从无到有,从一到万,从万归一。玄之又玄,妙之又妙,令人目眩神迷。

截教乃是天地间第一阵法大教,各种防护阵法、禁制之术冠绝天下。尤其是在洞府之中,几乎每一位截教仙人的洞府都布满了禁制,层层叠叠,密不透风。寻常的灵气波动,根本不可能穿透这些禁制传出来。

可此刻,这灵气波动不仅穿透了禁制,而且声势浩大,几乎惊动了整个金鳌岛。

由此可见,金鹏洞府之中正在发生的事情,其动静之大,远非寻常。

两道流光从碧游宫方向飞来,落在积翠崖上。

当先一人,身着一袭素色道袍,面容清冷。

无当圣母。

她身后,张钰紧随而至。他身着一袭青袍,面容清俊,眉目之间透着沉稳与从容。三十年的闭关,让他的气息更加内敛。

无当圣母的目光落在那片混乱的灵气之上,看了片刻,淡淡道:“金鹏要引渡地仙三灾了。”

张钰闻言,神色一凛,目光也随之投向那片灵气风暴的中心。

地仙三灾。

人仙有九劫,地仙有三灾。九劫是天地考验,一劫比一劫凶险;三灾是大道磨砺,一灾比一灾艰难。九劫过后,人仙根基圆满,内景由虚化实,开始从虚幻走向真实;三灾之后,地仙福地大成,由实化真,开始从真实走向永恒。

修行之路漫漫,仙境三重——人仙、地仙、天仙——每一重都是一道天堑。从凡俗到人仙,需要渡过九重天劫;从人仙到地仙,需要渡过地仙三灾。这不仅仅是实力的提升,更是生命本质的跃迁,是道的升华。

张钰修行三百余年,读过的道藏不计其数,对地仙三灾的了解自然不少。可书上的文字终究是文字,生硬的描述无法让人真正理解三灾的玄妙。此刻有机会亲眼目睹一位地仙引动灾劫,这等观摩的机会极为难得。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那片灵气风暴的中心,不愿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修行之道,本就是一场与大道的对话。有人言传,有书可读,有师可问,可有些东西,终究要靠自己去悟、去体会、去印证。亲眼目睹他人渡劫,便是一种极好的印证方式。别人的道未必是自己的道,可别人渡劫时展现出的对大道的理解,对自己而言却是极好的借鉴。

无当圣母自然知道张钰的心思,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为金鹏护法。以金鹏的根基和底蕴,渡过地仙三灾本不是问题,可渡劫之事,谁也不敢说万无一失。有她在这里,即便出现意外,也能及时出手相救。

至于张钰,便让他看吧。他迟早也要走这条路,今日观摩金鹏渡劫,对他日后引动灾劫定有裨益。

……

地仙三灾,横亘于人仙与地仙之间,如同三座不可逾越的高山,拦住了无数修士的前路。

为何会有三灾?

修行之道,本就是去芜存菁、汰劣留良之路。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不会因为谁可怜便网开一面,也不会因为谁虔诚便格外开恩。天地大道的运转,自有其规律,自有其法则。三灾的本质,不在于毁灭,而在于筛选。

天道无私,亦无亲,它以劫难来试炼修士,能渡三灾者,便是根骨坚实、道心澄澈、定力超凡之辈,方有资格踏入更高的境界。不能渡者,便说明其根基有缺、道心有瑕、定力不足,没有资格承载更高的道果,便在三灾之中化为灰烬,归于虚无。

大多数修士视三灾如蛇蝎,避之唯恐不及。

唯有少数真正明白修行真意的修士,才知道三灾是天地赐予的机缘。

雷灾涤荡心魔,让道心更加澄澈;火灾淬炼真灵,让元神更加凝实;风灾稳固道基,让根基更加坚实。唯有经过这三重试炼,修士方能脱离凡俗的桎梏,踏入地仙之境,使内景由虚化实,使福地真实不虚。

此三灾,并非外界降临的劫难,而是由修士自身内景之中生出,由内而外,再与外界天地交汇形成的。它们不同于人仙渡劫时的天劫——天劫是天地降下的考验,雷霆从九霄之上落下,轰轰烈烈,声势浩大。而三灾则是从内景深处涌出,无声无息,却更加凶险,更加难以防备。

人仙有内景,内景是一方虚幻的天地。天地有阴阳,有五行,有万物生长的规律,有日月运行的轨迹。但这方天地,终究是虚的,是修士以自身之道映照天地本源而形成的投影,看似真实,实则虚幻。

而地仙的福地,则是由虚化实的。内景从虚幻走向真实,这便是人仙到地仙的本质飞跃。而三灾,正是这一飞跃过程中不可或缺的催化剂。

当修士的内景圆满到一定程度,内景天地开始与外界天地产生共鸣。阴阳交汇,五行激荡,在内景深处催生出灾劫之力。这股力量由内而外,从内景之中涌出,与外界天地交汇,化作雷、火、风三灾。

三灾并无先后之分,修士可以根据自身所求,择其一而动。有人先渡火灾,以纯阳之火淬炼真灵;有人先渡雷灾,以雷霆之力涤荡心魔;有人先渡风灾,以阴阳之风稳固道基。

金鹏此刻引动的,便是风灾。

张钰看着那片混乱的灵气风暴,眼中颇有几分羡慕。

风灾,乃是阴阳二气激荡而生之风,无形无质,却能吹散万物。此风从内景之中生出,从修士的元神深处涌出,吹过五脏六腑,吹过经脉穴窍,吹过内景天地的每一个角落。根基不稳者,一身人仙道果便会被这风吹散,内景崩塌,元神溃散,形神俱灭。

可金鹏不同。

金鹏转修仙道之前便有妖圣的根基。他转修仙道虽然只有百余年,可他的根基之深厚,远超寻常人仙。更何况,他有先天阴阳之气护体,风灾乃是阴阳之风,如何能伤得了他?

张钰看着那灵气风暴中心的异象,不自觉开口道:“这便是三千内景之一的负阴抱阳界么?”

无当圣母闻言,嘴角微微勾起一丝笑意,那笑意之中带着几分戏谑,几分玩味,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不错。金鹏突破人仙之时凝聚的便是此内景。若是让玄都师兄知道了,肯定会很有意思的。”

张钰心中一动。

三清之中,最擅长阴阳之道的,自然是太清道君。太清道君创建仙道,是天地间第一个凝聚内景之人。他的内景名为“太上两仪界”,以阴阳划分为基,两仪分化,四象生焉,八卦成焉,万物育焉。此内景是天地间第一个内景,其诞生之时刻,天道亦有真言降下。

后世之人,不乏上古神灵和妖神转修仙道者。他们中的许多人,追寻太清道君的足迹,刻意想要修成与“太上两仪界”相似的内景。可“太上两仪界”之名,乃天道所赐,为尊者讳,后来者即便修成了同样的内景,也不能再叫这个名字。于是便有了“负阴抱阳界”之称。

此内景在太清一脉中,有着极为特殊的意义。

太清一脉的弟子,从玄都大法师到儒门先师,从历代亲传到再传弟子,有不少人都试图凝聚此内景,可真正成功的寥寥无几。即便是玄都大法师,他所修成的“守中致和天”,虽然在内景神通的功效上与“负阴抱阳界”相似,同样位列三千内景,但终究不是同一个。

而金鹏,一个截教弟子,一个转修仙道的妖圣,却凝聚出了这个在太清一脉中备受尊崇的内景。

无当圣母说“若是让玄都师兄知道了,肯定会很有意思的”,这话表面上是玩笑,实则藏着深意。太清一脉最核心的内景,出现在截教弟子身上,这其中的意味,颇堪玩味。

张钰没有接话,目光重新投向那片灵气风暴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