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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十一月二十九，深夜。
陈远没有睡。
他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面前摊着李铁柱的紧急报告和那本旧册子。日本人手里有名单——这个消息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名单从哪里来的、上面有谁的名字、日本人打算在什么时候使用它，这些问题暂时都没有答案，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横滨商社在苍隼丸失踪之后不久就开始调查陈远的运输网络，而胡老板是他们抓到的第一个活口。胡老板扛了一年没有开口，但日本人手里的名单不依赖于胡老板的口供。这意味着横滨商社的情报来源不止一条线。
他在灯下把已知的信息重新梳理了一遍——南洋公司的运输线、上海的两个隐蔽码头、德昌洋行的仓库租约、横滨商社的运输航线、舟山群岛外围的三个中继岛。这些信息目前掌握在他和李铁柱手里，但日本人手里也有一份，甚至可能更多。如果横滨商社已经查到了南洋公司的运输线，那么他们也可能查到了陈远在试验处的身份、查到了薛超在旅顺的活动、甚至查到了湖南方面的某些线索。名单上可能有谁的名字？他在心里列了几个人——李铁柱、薛超、王五，甚至可能包括他自己。如果名单上有他的名字，那就意味着日本人对他的身份已经有了相当程度的确认。
天亮之前他做出了一个决定。他拿起笔写了两封信。第一封给李铁柱：“带着胡老板立刻离开上海，去苏州或杭州暂避。不要走水路，不要走大路，走陆路，分两天走。到了之后不要和任何人联系，等我下一步指示。”第二封给王五：“上海方向出现异常，近期所有与上海的联络全部暂停。湖南和袁州之间改走备用线路，不要使用原有渠道。如果发现有人跟踪或打探，立刻转移。”
他把两封信分别封好，叫来信差，要求用最快的速度送出。然后他洗了把脸，换了身衣服，走出书房，穿过回廊往花厅走。天色已经蒙蒙亮了，廊下的灯笼还在微风中晃着，光线微弱而稳定。灵汐格格站在花厅门口，手里端着一盏刚点上的灯，像是也一夜没睡。
“老爷，”她开口，“是不是出事了？”
陈远在她面前停下来，看着她手里那盏灯，沉默了片刻：“出了点事。上海那边有个人被日本人关了一年，刚救出来。他说日本人手里有一份名单。”
灵汐格格的手微微动了一下，灯焰晃了一晃，又稳住了：“名单上有谁？”
“还不知道。可能是李铁柱，可能是薛超，也可能是我。”
灵汐格格没有说话。她把灯放在旁边的桌上，在晨光中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老爷，那位老福晋的侄女那边，还要不要递信？”
陈远想了一下：“先不递了。等上海那边的消息确认之后再说。”
灵汐格格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转身去厨房准备早饭，脚步比平时轻了一些，像是怕惊动什么。陈远站在花厅门口，看着院子里的地面上那些昨夜落下的枯叶被晨风吹动，在青砖表面上缓慢地移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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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十一月三十，清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