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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事开头难，瀚州能有今天这般不乱不散的局面，你和你手底下那十几个书吏，功不可没。”
听到上司这句实打实的夸奖，陈平眼圈微微一热，连日来的疲惫与委屈瞬间散去了大半，连忙躬身。
“下官不敢居功，皆是按大人与右副使大人定下的章程行事！”
“人手不够的事，我替你解决。”
诸葛凡从袖中取出一块随身携带的空白木牌，接过王六递来的炭笔，在木牌上飞快的写下几行字，盖上自己的私印递给陈平。
“敷文书院这一期招收的预科生里头，有两百多个是从滨州边市选出来的商贾子弟和归附牧民，官话和草原话都的顺溜，这一个月正在学基础的算学和律法条文。”
“你派个人拿着我的手令回胶州找韩长史，从里头挑五十个人过来，充作你们瀚州各县的基层帮办，专门替你们做双语传译和市集平准。”
陈平双手接过木牌，喜出望外。
“多谢大人！有了这五十个懂双语的帮办，下官这边的担子可就轻了一半了！”
“不过有件事，我得提醒你。”诸葛凡神色严肃了几分，“如今已经进了腊月，是一年里头最冷的时候。”
“城外那些还不习惯住砖房，不愿意定居的牧民部，只要他们不聚众作乱，就由着他们继续住毛毡帐篷，千万不可为了求政绩好看，在这个节骨眼上强逼着他们拆帐篷进屋。”
“习惯不是一天养成的，你们州署眼下最要紧的差事，不是催着他们改习惯，而是把过冬的石炭，盐巴和备荒的粮草，一碗水端平的发到每一个梁人农户和草原牧民手里。”
“只要这个冬天没人冻死饿死，明年开春，不用你去催，他们自己就会跟着官府走。”
“一切以稳为主，切忌急功近利，明白吗？”
陈平把木牌心翼翼的揣进怀里，神色凛然的深深一揖。
“大人金玉良言，下官字字记在心里，绝不敢有半点急躁冒进！”
诸葛凡摆了摆手。
“去忙吧，偏厅里头还有几个等着盖印的百姓呢，别让人家在冷风里久等了。”
陈平再次行礼告退，转身迈着轻快的步子跑回了州署衙门。
诸葛凡从钱袋里摸出十几个铜板放在桌上结了汤钱，站起身来，替揽月理了理被风吹乱的狐裘领子。
“走吧，去城西的驿馆脚，让你喝口热茶歇一歇，下午我再去城防营看一眼军制册子。”
揽月微笑着点了点头，正要迈步跟上。
就在这时，长街北头的方向，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蹄铁踏碎冻雪，声音由远及近，透着一股子安北军斥候的利劲儿。
街上的行人和牧民听到这动静，纷纷熟练的往道路两侧避让。
只见一骑通体乌黑的快马从城北疾驰而来，马背上的骑士身穿安北军制式玄铁甲，背后交叉背着两面传令红旗，脸上戴着防风的牛皮面罩，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
那斥候原本正催马往南门方向赶，经过临时州署街口时，眼角的余光无意间扫到了站在羊肉汤摊子旁的王六等四名亲卫，一眼便看到了站在中间的诸葛凡。
“吁！”
斥候猛的一勒缰绳，战马前蹄扬起，在雪地上滑出三尺多远，稳稳的停在了街心。
斥候翻身下马，动作极快，摘下脸上的牛皮面罩，三步并作两步跑到诸葛凡跟前，单膝砸在雪地里。
“白龙骑前锋营传令斥候张虎，拜见左副使。”
诸葛凡看着地上这名满身寒霜的年轻斥候，伸手虚扶了一下。
“起来话，你是知恩手底下的兵？”
“不在北境草场驻防，怎么突然跑回铁狼城来了，可是北面边界有什么异动？”
张虎站起身，抱拳回话，声音洪亮。
“回左副使，北境一切安稳，按照大人入冬前定下的巡边军制，咱们白龙骑和玄狼骑合兵一处，上个月初十从赤金城出发，沿着瀚州戈滩巡视了一圈，昨天傍晚刚刚返回铁狼城休整。”
到这儿，张虎脸上露出憨厚的笑意。
“两位苏大统领，这会儿全都在铁狼城北面的驻军大营里头待着呢！”
“苏大统领听这两日有胶州来的商队进城，特地派的去南门驿站盯着，看看有没有胶州送来的书信和邸报，没想到在这儿直接撞见大人您亲自过来了。”
“知恩和苏掠都在城北？”
诸葛凡闻言，眉毛微微一挑，原本打算去城西驿馆的念头瞬间打消了。
算算日子，自打狼纥山祭天之后，他回胶州主持秋收和书院考功，把苏知恩和苏掠这两个刚满十六岁的少年统领留在草原上带兵镇守，已经足足有两个多月没见着他们了。
诸葛凡转过头，看向身旁的揽月，那张向来温润儒雅的脸上，罕见的露出了严师抓包学生般的促狭笑意。
“驿馆怕是要晚些时候再去了。”
诸葛凡伸手从王六手里接过战马的缰绳。
“知恩和苏掠那两个子，平日里一个滑不留手，一个闷头装死，只要一离开胶州，十有八九要把我布置给他们的兵书课业丢到脑后去了。”
“今日既然赶巧碰上了他们两个一块儿在城里，什么也得过去敲打敲打，看看他们这两个月在草原上，除了骑马吹风，到底长了多少本事。”
揽月看着他眼底那抹生动鲜活的神采，掩嘴轻笑，顺从的点了点头。
“我也许久没见着知恩和阿掠了，正好过去瞧瞧他们长高了没有。”
诸葛凡一笑，转头看向张虎。
“不用去驿站了，胶州最新的邸报都在我脑子里，你前头带路，带我直接去他们的大帐。”
“是！大人请跟我来！”
张虎眼珠子一转，立刻明白了左副使这是要去抓两位统领的现行，憋着笑应了一声，翻身上马，调转马头往城北方向缓步引路。
北风卷起长街上的积雪，吹拂着诸葛凡的鸦青色大氅下摆。
他没有再上马，就这么一手牵着缰绳，与揽月并肩而行，踩着覆满白雪的青石板路，一步步朝着城北的军营走去。
在长街的尽头，铁狼城的城墙高台之上，两面黑底金字的安北军大旗，正迎着腊月寒风，在天空下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