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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殿角处,一个年迈的御史大夫微微侧首,与身旁的同僚交换了一个极淡的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赞许。只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嗅到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嗅到。
越王周崇礼忽然开口了,他是藩王,本没有资格在朝会上发言。但今日朝议蜀地水患,蜀地是藩王封地,他开口也在情理之中。
他出列时满脸堆笑,语气比曲白江还慢。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家常话:
陛下,臣在越州多年,深知藩地之艰难。
蜀地遭此大灾,百姓流离失所。臣以为朝廷当拨银拨粮全力赈济,切不可吝惜钱粮。
他停了停,臣虽封在越州,但见蜀地百姓受苦,心中亦难安。
这话听上去慈悲为怀。但殿中许多人都知道,越王在越州养鹤多年,从不参与朝政。他今日忽然替蜀地百姓说话......
安的什么心?
蜀地与越州虽隔了数千里,但蜀地若乱,朝廷的目光便会从东南移向西南。
朝廷盯着蜀地,越州便更自由。
越王养鹤养了这么多年,等的便是朝廷的目光移到别处去。
隆裕帝终于开口了。他这一开口,殿中所有人都低下了头。
朕今日召诸卿议事,是为蜀地灾民。
然自朝议始,朕听到的是库银不足、田产核查、猜忌私粮......
他停了停,声音沉下去:可有人真正在说灾民?
殿中鸦雀无声,他忽然转向武将班列,目光落在那个玄色袍服的身影上。
老五,你在江南治水数年。蜀地水患,你怎么看。
周景昭出列,行了一礼。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铿锵有力,像钉子钉进木头里。
启禀父皇,儿臣以为......
救灾便是救灾。
先让人活下来,再谈其他。
他顿了顿,库银不足,宁州商会可先行垫付部分赈灾银两。在蜀地设立赈灾点,以商路运粮,以商队护粮。
莲华教若趁机煽动灾民,当以重兵压之,不可手软。
但重兵压境的同时,更需让灾民有饭吃,有屋住,有田种。
饥寒交迫则乱。安居乐业则安。他抬起眼,至于田产核查、赋税减免——那是灾后的事。
灾民还没吃上饭,便去丈量他们被水淹了的田......
他停了停,丈量出来的不是田产。
是怨气。
殿中忽然安静了一瞬,曲白江的脸色有些难看。但宁王的话句句在理,他无法反驳。
隆裕帝望着周景昭,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蜀地赈灾,以放粮为先。常平仓存粮不足者,由户部拨银购粮补充。
宁州商会可在蜀地设立赈灾点,以平抑粮价,救灾民之急。
剑南道驻军加强治安,严防莲华教趁灾作乱。
他顿了顿,蜀地各州县水毁田亩,由当地刺史逐级核查上报。减免赋税之事......
容灾后再议。
曲尚书所提丈量田产,意在长远,朕心甚慰。然灾民未安,不宜急于丈量,以免滋生民怨。待灾后秩序恢复,再由吏部会同当地,妥善办理。
他站起身:退朝。
殿中官员礼送。等那一片朱紫重新抬起头时,御座已空。
铜鹤口中的香烟还在袅袅升腾,将空荡荡的御座笼在一片氤氲之中。
散朝后,官员们三三两两走出承乾殿,有人在低声议论。
宁王那句,一针见血。一个年轻的给事中压低声音,直接把曲尚书的算盘捅穿了。
身旁的老御史摇摇头,没有接话。只是目光望向远处廊下,周翊文正独自站在那里,望着宁王与太子并肩而去的背影,面上带着温润的笑意。
那笑意极淡,像覆在湖面上的一层薄冰。
周景昭走出殿门时,在廊下遇见了周载。
周载的脸色比前几日更苍白了些,但目光依然沉静。
老五,今日朝堂上多亏有你那番话。不然救灾的事,还要拖下去。
周景昭说:殿下是监国储君,有些话不便说太直。臣弟是藩王,没有那么多顾忌,这些话便由臣弟来替殿下说。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在政事堂门口分手。
周载转身时忽然停住脚步,低声说了句:
皇祖母走之前,让我多看顾你一些。他顿了顿,现在看来,是让我多跟你学着些。
乔陆英跟在周载身后,将这一幕看在眼里。
心里轻轻叹了口气,殿下这话是真心的。
但远处廊下,二公子也听见了这句话。
周翊文面上的笑意没有变化。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袖中轻轻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