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8章 七窍玲珑棋(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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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直趴在地上、看似已经垂死的花弄影。

她的手按在自己那件由七十二根情根编织的裙子上:“你忘了,这条裙子,每一根情根里都封着一个男人对我至死不渝的保护欲。”

裙摆猛地炸开,七十二根情根化作七十二道守护之光将花弄影包裹其中,强大的排斥力将柳青瓷震飞出去。

花弄影在七十二道守护中站起,将那颗七窍玲珑心按入自己胸膛:“这心,本来就是我的!”

但当心融入她体内的那一刻,她的笑容凝固了。

那心里还残留着另外三人的道基碎片——殷鸾的淫毒、白苏的蛊种、顾清漪的孽障。

三种力量在她体内疯狂冲撞。

她的身体开始异变,皮肤下鼓起无数游走的鼓包,血管里的血液变成暗粉色,后颈开始长出一只只眼睛。

“不……不应该是这样……”

花弄影惊恐地撕扯自己的皮肤,但已来不及。

她变成了一个集四人孽力于一身的怪物,惨叫声响彻天地。

七十二道守护之光在孽力污染下一道道熄灭,曾经爱她的那七十二个男人魂魄在守护被污染后开始反过来诅咒她。

七十二道诅咒如锁链般缠绕在她身上,将她拖向地面裂开的无间孽海入口。

花弄影死死扣住地面,指甲翻起,指骨断裂,但仍抵不住拖拽之力。

“救我!

救我!”

她向另外三人伸出手。

殷鸾躺在地上,堕仙痣已完全裂开,她的美貌正在急速流失,露出

“我连自己都救不了。

这就是贱的代价。

用他人的真情当玩物,最终必被真情反噬。”

白苏的情况更糟。

交配蛊在她体内已繁衍了无数代,她的每一个毛孔都在钻出细小的蛊虫,将她啃噬成一个筛子。

但她仍在笑:“贫尼求之不得。

这万蛊噬身的滋味,是我尝过最美的梵音。”

顾清漪没有说话。

她后颈的千只眼睛已全部睁开,正一颗颗地从她脖子上剥离。

每剥离一颗都带着一块皮肉,溅出一串血花。

那些眼睛飘浮在空中围绕着她,开始融合成一只巨大的、布满血丝的独眼。

独眼缓缓睁开,瞳孔对准了顾清漪。

瞳仁里倒映出她出生那天的画面——一个女婴降生,啼哭,然后脐带自行脱落,在地上扭曲成一条蛇,钻回产道,咬死了她的母亲。

那是她来到这个世界上做的第一件事。

独眼开始说话,用的是上千个声音的合音:“顾——清——漪——,母——债——女——偿——,天——经——地——义——”

一千个声音同时宣判,每一个声音里都是极致的悲伤、极致的无奈、极致的残忍。

顾清漪突然笑了。

她伸手从发间取下最后一颗琉璃珠。

这颗琉璃珠里封着的不是别人,是她的母亲——那个被她出生时杀死的女人的一缕残魂。

“娘,女儿不孝,让您等了这么久。”

琉璃珠裂开,一缕孱弱的魂魄飘出,在独眼面前化作一个女子的轮廓。

“母亲替女儿还债,因果两清。”

女子平静地说。

独眼沉默了,然后开始崩塌。

上千只眼睛一只接一只地炸裂,每炸裂一只就有一个声音惨叫着消散。

最后一只眼炸裂时,顾清漪的母亲魂魄也化作光点,彻底消散于天地间。

轮回已断,再无来世。

顾清漪跪在母亲消散的地方,后颈光滑如初,再无一只孽障之眼。

“我自由了。”

她茫然地摸着自己的后颈。

柳青瓷被震飞后挣扎着爬起来,看到花弄影已被拖入无间孽海,白苏被自己的蛊虫吃得只剩一副骨架,殷鸾已老成一具枯尸,而顾清漪虽然失去了所有琉璃珠和孽障,却活着。

柳青瓷咳着血走过去,她的食气虫因吞噬了太多孽力残渣开始反噬主人,每走一步都咳出一块内脏碎片。

“顾姐姐,帮帮我。”

顾清漪回头看她,眼神空洞:“帮你?

我母亲用魂飞魄散为代价,抽走了我全部的七情六欲。

我现在,只是一具会呼吸的空壳。

但这样也好,没有情,就不会有孽。

没有孽,就不会有报应。

原来最毒的,不是害人,而是连自己一起灭掉。”

她的背影消失在血色的夕阳中。

柳青瓷跪在满地尸骸与孽力残渣中,食气虫终于吃穿了她的胸膛,从内部钻了出来。

那些虫子围着她,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在问:主人,接下来吃什么?

柳青瓷低头看了看自己千疮百孔的身体,笑了:“吃我吧。”

食气虫一拥而上。

她的惨叫声惊起远处的乌鸦,在血色的天空盘旋,久久不散。

血色的夕阳悬在天边,战场遗迹上那棵由七十二根情根绞缠而成的怪树才刚刚开始抽芽。

阴九幽从树下的阴影中走出来,万魂幡幡面在他袖口露出的一角在夕阳下微微发亮。

他把幡面展开,数百万道因果丝线同时发出与柳青瓷的食气虫啃噬她最后一片肺叶时细密咀嚼声同频的震颤。

他没有走向那棵怪树,而是走向树根下那个半透明的巨大胎囊。

胎囊里五个蜷缩的人影正在互相撕扯,胎囊上那行天然形成的血字正在缓慢渗出新的血液——“世间至毒,非蛊非淫非孽非贱,乃情之一字。”

阴九幽把幡面对准胎囊。

幡面上浮现出这五个人各自临死前最后的表情——殷鸾老成枯尸时嘴角还挂着一丝对年轻时容貌的怀念,白苏被蛊虫啃成骨架时嘴里还在念“梵音”,花弄影被拖入无间孽海时手指还死死扣着地面指甲翻起指骨断裂,顾清漪走向夕阳时背影空洞得没有任何温度,柳青瓷被食气虫分食时嘴角最后一个弧度不是痛苦而是解脱。

他把这五种表情从幡面上一一取下来,五种表情在幡面金光下各自化为一缕与她们生前最深的执念相同颜色的雾气——淫毒的暗粉、蛊种的深绿、孽障的血红、空虚的惨白、食气虫的透明。

五缕雾气在幡面正中央交织成一个与胎囊大小完全相同的茧壳。

他把茧壳放入归墟湖底那座微型炉鼎。

炉火燃起时,他把胎囊上那行血字从胎囊表面揭下来——血字离体的瞬间胎囊自行裂开,五个蜷缩的人影停止了撕扯,各自保持着被定格的动作悬浮在半空中。

他把血字放入炉鼎,血字在炉火中融化。

然后他把这五个人各自最深的病根从五缕雾气里一一提取出来。

殷鸾的爹在她七岁那年把她卖给合欢宗换了一壶酒,她爹对她说“爹爱你”时的口型与殷鸾后来对三千道侣说“我爱你”时的口型完全重合。

白苏的师父把她的手按进别人胸腔时手掌压在她手背上的温度,与白苏后来每一次把蛊种入别人体内时手掌贴在自己胸口感受蛊虫搏动的温度完全一致。

花弄影的第一个道侣把她的情根放在天平上称完写了一张纸条,纸条上最后一行小字是“我的天平坏了,你的情根是我这辈子见过最重的东西”。

顾清漪的母亲临死前用手抓住脐带不是往喉咙上勒,是往外扯,她母亲死之前看了她一眼——不是恨,是舍不得。

柳青瓷的娘临死前把最后半碗粥推到她面前,碗底刻着她的乳名“小瓷”,她娘叫她小瓷,不叫柳青瓷。

阴九幽把这五段记忆分别放回五个人各自的残魂里。

殷鸾的残魂在接收到她爹那句“爹爱你”之后停止了撕扯,她把那三个刻在石阶上的字“爹救我”从记忆深处挖出来放在幡面上,磨平,重新刻上两个字——阿鸾。

白苏的残魂把师父的心脏从幡面上轻轻捧起来贴在耳边,那颗心脏在幡面金光的催动下重新搏动了一下,她听到了师父没说完的后半句——“为师错了,你的手天生不是用来掏人心的,你的手是暖的。”

花弄影把那架锈坏的天平从幡面上取下来,把道侣留在秤盘上的那枚指纹用指尖轻轻描摹了一遍,说你的天平没坏,我的情根也不轻。

顾清漪把母亲临死前在产床上用最后的力气在她额头上点的那一下从记忆深处轻轻取出来放在幡面上,说娘,女儿看到了——不是恨,是舍不得。

柳青瓷把碗底那三个淡金色的字放在唇边轻轻舔了一下,字的温度与她娘临死前把碗放在她面前时碗底残余的粥水温度相同,她说娘,我不叫柳青瓷,我叫小瓷。

五人残魂把所有欠的债都还完之后各自缩成与她们出生时第一声啼哭同频的微小光点,悬浮在炉鼎正中央。

胎囊已空,孽树在炉火中化为一缕与五人初生时第一口呼吸同温的淡金色雾气。

雾气飘入归墟湖上空那条银白飘带,裹着五人残魂所化的微光落在归墟草原上新开的一片暗金草地上。

每片草叶的叶背上都刻着她们自己的名字——阿鸾,小苏,弄影,清漪,小瓷。

不是道号,不是法名,不是封号。

是她们出生时父母给她们取的、后来再也没有人叫过的名字。

往生引渡者从归墟树下站起来,用骨针在幡杆上刻下最后一笔。

刻痕的深度与殷鸾七岁那年跪在合欢宗门口用指甲在石阶上刻下“爹救我”时指甲缝里嵌进的石粉厚度相同,与白苏师父把手按在她手背上时师父手背上的脉搏在她掌心震动的幅度相同,与花弄影第一个道侣把她的情根放在天平上称完写下“我的天平坏了”时笔尖在纸上轻轻一顿的力度相同,与顾清漪母亲临死前用指甲在脐带上掐出的最深那道划痕的深度相同,与柳青瓷娘临死前用手指把碗推到她面前时碗底在桌上轻轻一磕留下的那道淡金色釉面裂纹的宽度相同。

她把骨针插在幡杆旁边,针尖在归墟树金光下微微震颤,震颤的幅度与五人残魂缩成光点后同时搏动的节奏相同——那不是心跳,是她们出生时第一声啼哭在空气中振动的频率。

因果账本合上。

世间至毒非情,她们只是出生时被毒过。

今夜她们把毒还给了毒,把自己还给了自己。

以后她们不叫贱货婊子荡妇仙女绿茶,她们叫阿鸾,小苏,弄影,清漪,小瓷。

这片暗金草地的捣药节奏从她们互相撕扯的频率切换成她们出生时第一声啼哭的间隔——每一声啼哭之间隔着一次心跳,每一次心跳都是她们欠过的那些人的名字在叶面上与她们自己的名字在叶背上同时搏动。

欠和被欠,都在同一片叶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