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4章 玉骨妖(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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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骨妖出生那天,没有名字。

它只是从一具腐烂的母尸肚子里爬出来的一团苍白血肉。

母尸被人丢弃在乱葬岗,肚子被野狗刨开了一半,它是从那个洞里滑出来的。

没有皮肤,没有五官,没有性别,没有任何能被称之为“形状”的东西。

乱葬岗的老乞丐发现了它,用一柄锈刀挑开胎衣,然后吐了。

老乞丐见过死人,见过烂肉,见过蛆虫把眼窝当窝,但他没见过一团肉会呼吸。

那团肉趴在泥地里,用自己没有嘴的部分一开一合,发出细细的、像老鼠一样的吱吱声。

老乞丐本来想一脚踩死它。

但他发现这团肉在模仿他。

他吐,那团肉也在“吐”——身体表面剧烈蠕动,挤出一股黄绿色的液体。

他退后一步,那团肉也往后滚了一圈。

老乞丐突然产生了一个荒谬的念头:这不是肉,这是一面活镜子。

他把这团肉带回了破庙,每天喂它一点米汤。

米汤从它身体的某个孔洞灌进去,然后老乞丐看到,那团肉用了一天一夜,在身体表面“长”出了一张嘴。

那张嘴和他自己的嘴一模一样——薄唇,缺了一颗门牙,嘴角有一颗黑痣。

老乞丐盯着那张嘴看了很久,后背发凉,把它扔进了火堆。

火烧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老乞丐在灰烬里看到一团被烧得焦黑的东西蜷缩成婴儿的姿势。

他用棍子戳了戳,焦壳裂开,里面爬出来的,是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老乞丐。

同样的驼背,同样的一条瘸腿,同样的满脸脓疮——只不过这个新老乞丐没有穿衣服,他身上那层“皮肤”是焦壳碎裂之后留下的灰烬在体表凝固成的粗糙表壳。

它站在老乞丐面前,咧开嘴,露出缺了门牙的牙龈,笑了。

老乞丐没有笑。

他尖叫了整整一炷香,然后抓起柴刀朝它劈了下去。

它没有躲,柴刀劈进它的肩膀,陷在灰烬皮肤里拔不出来。

它低头看了看嵌在肩上的柴刀,又抬头看了看老乞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刻意压制,而是它根本不懂什么叫表情。

它把老乞丐的皮剥了下来,手艺很差,剥下来的皮破了好几个洞。

它把皮披在自己身上,站在破庙门口的积水里借着月光端详自己的倒影。

积水里映出来的,是一个面目全非的老乞丐。

但它不知道什么叫面目全非,它只知道,自己终于有脸了。

那是它成为“玉骨妖”之前的故事。

若干年后。

修真界开始出现一个传闻:有一种妖物,专门剥人皮囊,钻进皮囊里假扮那个人去骗其亲友,一旦得手就当着亲友的面撕开皮囊露出真身,把所有人都吓疯。

玉骨妖在换过无数张皮之后,手艺变得极好。

它剥皮不用刀,用指甲。

指甲沿着发际线、耳后、脊椎一路划下去,像拆一件衣服的线头。

剥下来的皮完整无缺,连毛孔都清清楚楚。

它学会了挑选皮囊——老人不选,胖子不选,太丑的不选。

它最喜欢选那些年轻貌美的女修,因为她们的脸好看,声音好听,身边总有很多爱慕者。

它每次假扮一个人都只玩七天。

第一天完美扮演,第二天露出微小异常,第三天吃饭时把碗咬碎混着血和瓷片往下吞然后笑着说今天的饭好脆,第四天用那个人的声音说一些那个人的记忆里不存在的话,第五天把人皮脱下来一半露出苍白血肉追着亲友满屋子跑,第六天重新穿好人皮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第七天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那张人皮完完整整脱下来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桌上,然后用那团苍白血肉里挤出来的声音说:“谢谢款待。这张皮还给你们——只是里面已经空了。”然后破窗而出。

但这不是它玩得最绝的一次。

最绝的一次,是它盯上了一个叫沈素衣的女人。

沈素衣是修真界公认的第一美人。

不是那种艳丽的美,是那种疏离到让你不敢亵渎的美。

她常年穿一身素白衣裳,发间只别一根银簪,眉目清淡得像山水画里的一抹远山。

她不爱说话,不爱笑,不爱搭理任何人。

越是这样,追求她的人越多。

沈素衣有一个道侣叫温良玉,是器宗宗主之子,天资奇高又温柔体贴,两人被修真界视为神仙眷侣。

玉骨妖盯上沈素衣,是因为它在一次游历时躲在暗处看到了沈素衣对镜梳头的样子——那三千青丝从肩上倾泻下来,映着晨光,美得让它胸腔里的那团血肉狠狠缩了一下。

它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披的那张皮,突然嫌弃了。

它决定要沈素衣的皮。

但在它动手之前,沈素衣先出事了。

她在一次秘境探索中受了重伤,修为跌了两个大境界,容貌也毁了。

左脸上多了一道从眼角延伸到下颌的伤疤,像一条紫红色的蜈蚣趴在脸上。

所有丹药都用过了,治不好。

温良玉安慰她说没关系,他还是爱她的。

沈素衣笑着点头。

但玉骨妖躲在暗处,看到了沈素衣一个人偷偷照镜子时的表情——那张素来清淡的脸上,裂了。

那是它第一次看到沈素衣哭。

眼泪从那只完好的右眼流下来,流过鼻梁,滴在那道伤疤上,伤疤被泪水浸湿后变得更红了。

玉骨妖看着沈素衣哭,身体里的那团血肉又缩了一下,伴随着一种尖锐的、从未体验过的感觉。

它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很久以后它才知道,那叫心疼。

沈素衣开始发疯般地寻找修复容貌的方法。

她找到了一张丹方,需要三味主药:无相果、忘川沙、画皮血。

前两味花些代价总能找到,但画皮兽早就灭绝了,整个修真界都找不到一滴画皮血。

除了玉骨妖身体里的那些。

它吞食过无数张人皮,每一张人皮的精华都被它的血肉吸收,它的血就是画皮血。

沈素衣不知道这件事。

知道这件事的,只有玉骨妖自己。

玉骨妖做了一个连它自己都觉得荒谬的决定——把自己的血给沈素衣。

但它不能直接给,给了沈素衣就会知道它是一团剥人皮的妖物。

于是它把自己乔装成一个行脚商人,穿粗布衣裳,戴斗笠,嗓音用真气碾得沙哑粗糙。

它敲开沈素衣住处的门,用最低的姿态呈上一只玉瓶,瓶里装着自己的血——苍白色的,像稀释过的乳汁,在瓶底微微发光。

“这是……画皮血?”沈素衣捧着玉瓶,手在发抖。

“祖上传下来的。一共就这么一瓶,小的修为低微,留着也是暴殄天物。听闻夫人寻此物,特来献上。”

沈素衣要给报酬,它说不用。

沈素衣说那怎么行,它说,那夫人让我远远地看你一眼,就当报酬吧。

沈素衣愣了,沉默片刻后点了点头,坐回镜前拿起木梳开始梳头。

玉骨妖站在门口,透过斗笠的缝隙远远地看着她。

这次沈素衣知道它在看,梳头的动作慢了,嘴角甚至弯了一点——不是因为它,是因为她快要恢复容貌了,她在高兴。

但玉骨妖不知道,它以为那一点弯是给它的。

它胸腔里的那团血肉猛烈地膨胀了一下,把它自己吓坏了。

它转身就走,走得几乎像逃。

跑出三条街之后蹲在墙角,把自己那张丑脸埋进膝盖里,身体止不住地发抖。

很久之后它抬起头,用指甲在自己手臂上划了一道口子让里面的苍白血肉露出来,盯着那道口子轻声说:“你怎么这么贱。”

那是它第一次骂自己。

沈素衣恢复了容貌。

温良玉看到她的第一眼眼眶红了,冲上来抱住她。

沈素衣把头靠在他肩上,微微笑了。

窗外,玉骨妖躲在树影里看着这一幕。

它披着一张新皮,是一个相貌平平的路人。

它看到沈素衣靠在温良玉肩上时那个笑容,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剥过无数张人皮的手,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血垢。

它把手缩进了袖子里。

它原本打算就这么走了,但它走不掉。

走出十里又折回来十里,走出二十里又折回来二十里。

最后它杀了一个新晋的天才剑修,剥了他的皮,化名“萧无面”,伪装成慕名而来的散修加入了沈素衣所在的宗门。

它对自己说,只是想离她近一点,就看几眼,看几个月,看够了就走。

看够了吗?没有。

不仅没看够,反而看出了一个更大的问题——它开始恨温良玉。

温良玉对沈素衣很好,为她炼丹,为她护法,下雨天撑伞,天冷了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披在她肩上。

沈素衣对他也好。

玉骨妖躲在暗处,用指甲把掌心掐出血。

凭什么?温良玉不过就是会投胎,哪一点比它强?它比他能打,它比他对沈素衣更好——它把血都给她了,温良玉给过什么?

它开始以“萧无面”的身份刻意接近沈素衣。

不说话,不讨好,不献殷勤,只是在她需要有人陪的时候恰好出现,在她不想说话的时候安静站在旁边,在她练剑受伤时递上一瓶早就准备好的金疮药。

沈素衣开始注意到这个沉默寡言的剑修。

“萧师弟,你这个人真奇怪。你好像从来不说废话。”

“没有值得说的,就不说。”

“那你觉得,什么是值得说的?”

玉骨妖沉默了。

它想说,你的头发比上次见你时又长了一寸,你沐浴用的花瓣是桂花不是茉莉,你今天耳根红了一点应该是被蚊子叮了因为温良玉那傻子昨晚忘了给你关窗。

但它不能。

它说出口的只有四个字:“我不知道。”

沈素衣笑了。

不是那种礼貌的笑,是真被逗笑的那种。

“你很诚实。”

玉骨妖低头,不敢让她看到自己此刻的眼神——那张剑修脸皮底下的苍白血肉正在剧烈翻涌,翻涌出一种它从来没有过的感觉。

它后来才知道那种感觉叫什么。

叫“想让她只对我一个人笑”。

它忍了一年。

一年零三个月又七天。

然后它忍无可忍了。

那天是沈素衣的生辰。

温良玉在宗门里办了一场盛大的宴席,灯火通明,觥筹交错。

玉骨妖坐在角落里,面前是一壶没动过的酒,手里是一枚捏碎了的酒杯,碎瓷扎进掌心,剑修皮囊底下的血肉被割开,苍白色的血混着碎瓷淌在桌面上。

它一直在看沈素衣。

从头到尾都在看。

沈素衣的目光扫过来它立刻低头,沈素衣的目光扫过去它又抬起头,像一条永远在等主人回头看一眼的狗。

宴席进行到一半,温良玉站起来,从袖中取出一枚鸳鸯戏水纹的玉戒,单膝跪地:“素衣,你我相守三年,今日当着天下英雄的面,我想问你一句——你愿意做我的道侣,生生世世,永不分离吗?”

全场鸦雀无声,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沈素衣捂着嘴,眼睛里有泪光闪烁,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那一刻,玉骨妖站了起来。

它站起来的速度很慢,慢到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

但它的身体在抖,脸皮在抖,脸皮底下的苍白血肉在抖,连带着它面前的桌子都在抖。

它盯着沈素衣那一点头,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把血都用了,她点头了,她用了它的血恢复了容貌然后对着另一个男人点头了。

那瓶从它身体里活生生抽出来的血,连一个让她多看它一眼的资格都没换来。

它转身走出了宴席。

没有人注意到,除了沈素衣。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那个角落时,只看到一个空空的座位和桌上打翻的酒壶。

玉骨妖回到住处,把门关上。

然后它做了一件从来没做过的事——趴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种尖锐而压抑的呜咽。

那声音不像哭,像指甲在黑板上刮。

它哭不出来,连泪腺都没有,脸皮底下的那团血肉只能痉挛着缩成一团,把整个身体蜷成一只煮熟的虾。

它哭了很久,哭到那张剑修的脸皮都被体内的分泌物浸透了,从眼眶的位置渗出来两行淡红色的液体。

然后它突然不哭了。

它坐起来,走到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张剑修的脸。

那张脸上还挂着淡红色的泪痕,但表情已经完全变了——是老乞丐被活剥的那一晚,它站在积水边上端详自己倒影时的表情。

好奇,纯真,空洞。

它抬手,指甲沿着发际线划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