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祥子往后退了一步——不,不是后退,是往侧后方退,正好撞到柒月的胸口。
背后的接触让祥子吓了一跳,但一回头看到的是柒月的脸,安心下来,而后回正脑袋又看到那人影,再次吓了一跳。
柒月的反应也很快,他伸手扶住了祥子的手臂,同时身体微微前倾,把她往自己身后带了带。
柒月的目光追着那个小丑消失的方向,确认对方确实不会折返,才稍稍放松了肩膀。
“……他跑得真快。”
睦站在长桌另一侧,离两人大约两步远,目光落在暗门的方向。
祥子从柒月身后探出头,看了看小丑消失的暗门,又看了看自己刚才贴着的位置,呼出一口气:“……他那个铃铛声,好好玩。”
她的声音还有点发紧,但“好玩”两个字已经压过了“害怕”。她在主动把情绪往“体验”的方向上引,尽量让自己没那么害怕。
柒月确认小丑不会折返后,松开了扶着祥子的手:“这种东西一般只能走直线轨道,不会追人的。”
“你怎么知道?”
“刚才那道缝隙是滑轨的终点……我是说这东西只会模拟生前的行进诡计。”
祥子看了他一眼,抿了一下嘴:“……我们走吧。”
三人顺着长桌的方向继续前进。
下一个房间的门很小,入口窄到只能容一人通过。祥子先走进去,睦紧随其后,柒月最后。
然后祥子意识到——这个房间是倒过来的。
天花板上有餐桌和炉灶的轮廓,那些桌椅被固定在顶部,向下悬垂,像是重力被翻了个面。
地面上则“长”着各种厨具——锅铲、菜刀、汤勺,垂直插在石板缝隙里,像一排排被钉入地面的钉子。
而那些“钉子”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近似刀刃的反光。
正对面的角落里,一座巨大的烤炉半开着门,暗红色的光从炉门缝隙里透出来,微微跳动,像某种缓慢燃烧的东西还在里面。
三人站定后,谁都没有说话。房间里只有烤炉里那种低沉的、持续的嗡鸣,像老旧的风箱在运转。
祥子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张倒挂的餐桌,脚步慢慢往前挪:“这个房间被魔法影响的程度好深啊……”
她的声音在空间里扩散开来,被硬质的墙壁和地面的厨具切碎,形成一种奇怪的层次感。这句话刚说完,烤炉门猛地从内部撞开了。
一具浑身焦黑的人形从炉口爬出来,身上还带着星星点点的红色光点,像是火星在燃烧。
它手里举着一个金属托盘,托盘上放着一团微微跳动的暗红色物体——“心脏”模型在电动马达的驱动下缓慢搏动。
它没有朝三人快速移动,而是以一种缓慢的、步步逼近的步伐走向三人。
同时,它还伴随着低沉的、像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的声音:“主菜……还没熟……”
祥子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但很快她的手伸了出去,伸向睦的方向。
“睦——过来!”
那个焦黑人形的造型设计触发了睦视觉上的“疑问”,使她的僵直感延长。
但祥子的声音和她的手同时到达。
睦的视线从焦黑人形上移开,落在那只朝她伸来的手上。
她感觉到自己的手腕被抓住,被往祥子的方向带。于是睦往前迈了两步,顺着拉力后退到安全距离。
“……那个心脏是电动的。”睦说。声音依然平稳,但她已经反扣住了祥子的手腕,从一个被主导的握法变成两人相互握紧。
“我知道。但它在动。”
“嗯。马达的偏心轮——”
“睦,不用解释也可以。”
睦闭上了嘴。但她的手没有松开。
柒月站在两人前方一步的位置,没有后退。
他的目光追着焦黑人形的移动轨迹——它走到某条无形的线后便停住了,然后转身,像完成程序的机器,一步步爬回了烤炉里。
炉门重新合拢,暗红色的光被挡在了后面。
柒月确认了安全,这才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身后两人紧握的手,然后转回去:“他不会真的靠近。应该是不能离开锅炉太远。”
祥子呼出一口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还握着睦的手:“……我们走吧。”
她松开手的动作很慢,指尖从睦的手腕上滑过,像在确认放手不会让睦消失。睦的手指也松开,垂回身侧。
三人穿过房间,走向下一个入口。
木质地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两侧的墙壁从粗糙的石砌变成了更规整的砖墙,缝隙里嵌着发光的晶体碎片,光线暗淡而分散。
三人的前后站位依旧不变,但在狭窄的楼梯通道里,三人的距离被压缩得更紧,肩膀几乎能碰到两侧的墙壁,前后间距缩减到不足半步。
抵达下一个场景,圆形穹顶的房间在他们面前敞开。
穹顶不算高,表面绘着已经褪色的星图,中央是一颗碎裂的巨大水晶球——碎片散落在底座周围,折射着来自角落里的微光。
地面上绘制着一个半被抹除的法阵,线条扭曲,有些部分已被刮花,像是被人为破坏过。
四周的架子上摆满了玻璃罐,罐内漂浮着各种形态的“器官”模型,在暗绿色液体的浸泡下缓慢沉浮。
房间深处回荡着录制的立体音效,像一段被反复播放的争吵录音。
“……你释放了那个禁术——你毁了一切——”
“那是为了守住这座城——”
“你守住的只有死人——”
声音在穹顶下反复弹跳,被墙壁吸收又放出来,形成一种无法定位声源的混沌感。
祥子走进房间后没有立刻说话。她先看了一眼中央破碎的水晶球,又扫过架子上的玻璃罐,最后目光落在房间深处那面落地铜镜上。
镜子很大,边缘有繁复的雕花,镜面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暗淡的金色光泽。
“这面镜子,也是道具的一部分吗?”
睦比她先走了一步。她走到镜子前,仰头看着镜面,表情依然平静——她在确认镜子的反射效果是否正常,是否有隐藏的隔层或者机位。
镜子里映出她的身影。
但镜中的影像没有动。
她停下来,镜中的她也停下来。她微微歪了一下头,镜中的她依然直面镜面,目光笔直地看过来。
睦的动作停顿了。她的瞳孔没有明显变化,但她的身体确实多了一拍静止。那是一种她很少需要的、用来分类和处理眼前情境的时间。
镜中的“她”缓缓地——咧开了嘴。
笑容很大,嘴角几乎裂到耳根,仿佛那张脸上只剩下嘴。
紧接着,干冰雾气从镜框边缘的缝隙里喷射出来,白雾弥漫的同时,一只惨白的手臂从镜框侧面猛然伸出。
那只手臂没有碰到睦。它停在镜框边界外大约几十厘米的位置,悬在那里,手指微微张开,像是要抓握什么,又无法越过那道界线。
但睦还是被身后的人拉了回去。
柒月在她退步的同时,已经伸手抓住她的手腕,把她往自己的方向带了一下。
等到完全脱离手臂的接触范围,柒月的手掌落在睦的肩头,稳定睦的脚步。
干冰雾气在几秒内消散了。那只手臂缩回了镜框后方,像从来不曾存在过。镜面重新变回普通的黄铜色,映出三人模糊的倒影。
三个人的倒影并排站在镜子里——祥子站在左侧偏前,睦在中间,柒月在睦右后方,手还搭在她的肩头。
镜中的睦没有异样。雾气和手臂不再出现,镜面安安静静地倒映着三人的轮廓,像一面再普通不过的旧镜子。
祥子:“……那个镜子做得真好。”
“嗯。”柒月的手从睦肩头收回来,自然地往后让了半步,给两人留出恢复的空间。
“那只手应该是从镜框和墙壁的缝隙里伸出来的。”
他收手的时候,指尖擦过睦肩头的布料,动作很轻。
“走吧。”祥子直起身来,声音已经恢复了正常音量。
最后一个入口是一扇相当逼仄的门,门没有上锁,三人依次进入。
这里明显是最后场景的王座厅。空间很高,穹顶绘着褪色的彩绘,彩窗透进来仿佛永恒燃烧的落日光影。
王座本身不大,但王座周围的堆积物占据了视野的绝大部分。
金币堆成小山,卷轴散落一地,珠宝饰品从各种容器里满溢出来,落在深红色的地毯上,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王座上坐着一个人形…骨架,穿着腐朽的皇袍,王冠歪斜地戴在颅骨顶部。
它的下颌微微张开,像是在无声地笑,又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始无终的叹息。
“……这里。”祥子的声音在这个空间里形成了微弱的回响,被高耸的穹顶吸收又释放出来。
她的脚步没有停。她走到王座前三步的距离,停了下来,仰头看着那具端坐的国王骨架。
“这个也是假的?”她侧过头问。
“嗯。”柒月的回答简短,但他的视线已经锁定了国王骨架左腕部那根反光的细线,它连接着王座下方地板上一道不起眼的缝隙。
“……不过也说不准。”
王座上的骨架动了。
它缓缓地张开双臂,那个动作带着一种不真实的慢,像卡顿的影像被一帧一帧地播放。
它的下颌开合,一个低沉磁性的声音从隐藏的扬声器里传出来,在巨大的厅堂里形成层层叠叠的回声:
“拿去吧……都是你们的……”
祥子虽然被短暂吓了一跳,但也只是脚步微微调整了一下,从“独立站立”变成了一种更接近身后两人的站位,后背与柒月之间的距离缩短了。
睦更是站在原地,她的目光已经从王座上的骨架移到了王座两侧的地面——那里有两道矩形的缝隙,和之前宴会厅的滑轨出口像是同一种设计。
柒月从后方走上来,站到了祥子和睦之间。
然后地板“塌陷”了。
两声沉闷的机关弹响几乎同时传来,王座两侧的地面翻起,两具手持长戟的“皇家护卫”从翻板下方爬出,没有停顿地锁定了他们的位置。
王座上的国王骨架也动了——它猛地扯下自己的头颅,朝三人方向抛了过来。
在那个投掷道具尚未落地时,国王的无头身体已从王座后抽出一把“钢铁巨剑”,伴随着震耳的特效音,朝三人方向慢步走来。
地面就好像在震动。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视觉和听觉同时被饱和式的信息填满。
“——走!”
柒月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度。他侧过身,把祥子往通道口的方向推了一把,同时自己也朝那个方向移动。
睦的判断要更快,直接侧过身,拉住了祥子的手腕,带着她往通道口退。
祥子被拉着穿过通道口,在狭窄的通道里,她的肩膀擦过墙壁,但脚步没有停下来。
通道两侧的灯光很暗,只有前方出口处的日光在一点点扩大。
柒月是最后一个进入通道的。
他在通道口外侧停了一下,确认两名护卫没有越过王座台阶那道隐形的边界,确认国王的冲刺轨迹在安全轨道内终止——然后他才侧身钻入通道。
通道不长,大约十步左右就能看到出口处的光,初夏的日光带着暖意涌进来,把刚才的昏暗、震动特效和国王的低沉嗓音都留在了身后。
睦先走出通道。
她停下来,侧过身,让出位置。祥子紧跟着走出来,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呼吸急促,但并不混乱。
柒月最后一个走出来。他站在通道口外的空地上,微微弯了一下腰,活动了一下刚才一直绷着的肩膀。
三个人都没有说话。风从广场的方向吹过来,带着烤玉米和的甜香,穿过花坛和喷泉,把衣摆吹得微微晃动。
过了好几秒,祥子直起身来,声音还带着一点急促的余韵:“……最后的那个国王,真的会冲过来吗?还是说本来就会停在半路?”
“应该会停,钢丝线的长度是固定的。”睦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刚才那段体验里捕捉到的所有技术细节。
柒月:“不过即便知道是假的,身体还是会直接做出反应就是了。”
睦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她只是垂下眼,看着自己刚才拉住祥子的那只手,轻轻收拢了一下手指,又松开。
“走吧。”祥子直起身来,把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拢到耳后,声音恢复了那种属于“游乐园的下午”的轻快节奏,“那边好像有冰淇淋车——”
柒月点了点头,跟上她的步伐。睦走在最后。
风从广场的方向吹过来,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午后的阳光下交错、分开,又并拢。
远处,冰淇淋车的铃声正在叮叮当当地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