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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边所有嘈杂骤然消弭一瞬，紧接着是母亲慌忙的劝阻声、厉栗得意又怯生生的抽噎。
“你是不是疯了！怎么能动手！”母亲拉了一把丈夫的胳膊，嘴上虽是劝阻，眼神落在厉可身上却没有半分心疼，反倒带着一丝责备，“有话不能好好讲吗，非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父亲收回手，指节还绷得僵硬，胸口剧烈起伏：“我是在教你怎么做人。长辈轮不到你来数落。今天老老实实跟厉栗道歉，把你那个该死的幻想丢出脑子，这事就算翻篇。”
厉可维持着脸被打偏的姿势，舌尖尝到一点淡淡的血腥味。慢慢的，他转过头，漆黑的眼底没有眼泪，只剩下一片沉沉的冷。灼烧般的痛感顺着颧骨往太阳穴钻，可心里那一块，反倒奇异地平静下来：“真的是幻想吗？”
那双眼睛注视着父母，如同那个深夜里一样：“他是我弟弟，他就在这儿，他永远陪着我，这是事实啊，你不是也见过他吗？我们是双胞胎啊！”
厉可父亲明显愣了一下，他看着自己的长子，那双眼睛里翻涌着泪花，模糊的泪花中似乎有一个身影就倒映在他的身边……
“他是我的弟弟，我们流血一样的血液，他的父母不愿意想起他，甚至不愿意施舍给他一个名字，没关系的，我给他取名了，他叫厉斯，是我的弟弟，我唯一的弟弟，要是我再把他忘记了，他该多难过啊！”
“他一个人在地下，该多难过啊……你为什么不顺手也把我送下去陪他？”
父亲僵在原地，方才盛怒的气焰一点点褪去，脸上浮起一层茫然的苍白，喉结重重滚了两下，一句话也吐不出来。那些被埋在岁月深处的碎片里，他初为人父的喜悦里，两个一模一样的小男孩儿对着自己咯咯笑着……
母亲后撤了一步，撞的桌上的汤勺“当啷”一声磕在瓷碗边缘，汤汁溅出来落在桌布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她脸色惨白，嘴唇不停哆嗦，眼神躲闪，不敢去直视厉可通红的眼睛。
那是这对父母的失职，孕期的猜忌让两人离心，那天应酬回来的父亲和情绪崩溃的母亲又吵架了……
他们吵得太入迷了，忘记了还在床上睡觉的两个孩子，西装外套被随手一扔盖在了其中一个婴儿身上，厚重的西装面料闷住了小小的婴孩，啼哭被布料死死捂住，连一丝声响都没能飘进客厅争吵的二人耳中。等争执平息，他们听到厉可沙哑的哭声时，一切都晚了。
小小的厉斯已经没了呼吸。
巨大的恐慌瞬间攥紧了夫妻俩的心。愧疚、自责，不敢面对现实的无助压垮了他们。
他们不敢报警，不敢跟亲友坦白，更不敢直视厉可那双跟厉斯一模一样的眼睛，两人连夜悄悄处理好了后事，辞退了月嫂，也凑巧孩子刚抱回来不久，还没有人上门探望，一切和都还能掩藏……自此以后，他们对外只说自己只有一个儿子……
他们惶恐的看着厉可一点点长大，直到厉可会走路，会说话，在他五岁的时候，小小的厉可看到了那件被尘封多年的西装外套，他拖着外套疑惑的问爸爸妈妈：“弟弟呢？他在跟我玩捉迷藏吗？为什么我没有找到他？”
那句话像一把生锈的钉子，狠狠钉穿了夫妻俩费了数年才勉强织好的伪装。
他们没有办法回答，也不敢回答。每一次厉可提起弟弟，就等于把那天夜里窒息的绝望重新摊开在他们眼前。
争吵、疏忽、死亡、谎言，一桩桩全部压在心上。他们受不了日复一日被愧疚啃噬的滋味，干脆选择了逃跑。
离开厉可的第一年，母亲又怀孕了，这一胎很顺利的生下了厉栗，他们的爱转移到了厉栗身上，对被抛弃的孩子，两人默契的选择遗忘……
只要不提起来，只要不去看他，一切就都还没发生……
“你没有弟弟！你妈只生了你一个！别再疯了！”父亲几乎是嘶吼着说出这句话，声音干涩粗糙，像是在拼命压住心底快要漫出来的恐慌。他不肯承认，承认就等于亲手掀开埋葬了十几年的罪孽。
厉可半边脸颊还烧得发烫，血腥味在口腔里久久不散。他定定望着眼前歇斯底里的男人，忽然轻轻笑了，笑声很轻，却裹着化不开的悲凉。
“是不是疯了，不是由你们定义的。”
铁门“哐当”一声重重合上，冰冷的金属声响在狭长的走廊里来回震荡。
消毒水刺鼻的味道扑面而来，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药味，将盛夏残留的最后一点暖意彻底隔绝在外。
厉可很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嘴贱最后一句话……因为这句话，他被亲生父母送去了精神病院里……哈哈哈哈，多可笑啊，好好的211他们看不见，他们把最出息的孩子送进这样的地方！
病房墙壁刷得惨白，窗户焊死了铁栏杆，空气里永远飘着挥之不去的消毒水气味。作息被严格规定，按时起床、吃饭、服药。药片咽下去之后，脑袋昏沉沉重，思绪像泡在粘稠的冷水里，原本清晰的记忆也时不时蒙上一层雾。医生一次次坐到他对面，循循善诱，要他承认厉斯只是孤单时脑补出来的幻影。
医生也忍不住叹了口气：“你爸妈说只要你承认了，你就能离开这里，去读你的大学。”
厉可却总是沉默。夜里躺在床上，他会往身侧留出一小片空位，在心里和那个没有人愿意承认的弟弟说说话。
他要是忘记了，厉斯该怎么办呢？他还那么小……
外面的四个人快要急疯了。
厉可失联的消息传来，父母只轻描淡写地拒绝了他们的询问，只说孩子准备出国留学了……
他们不信，那个孩子明明说过，那所学校是他最喜欢的，那么倔强的一个孩子，怎么会突然变卦！
一年的时光就这样被高墙切割成细碎、灰暗的片段。
厉可错过了大学报到的时间，那张曾经盛满希望的211录取通知书，被压在了家里抽屉的最底层，蒙上了一层薄灰。
四人轮流找寻了大半个地区，他们不远万里找到了被辞退回乡的家政阿姨，顺着她给的线索，他们摸索到了这个精神病院，他们刚来到门口，就看到活动区里那两个孤零零的沙堡！希望的光瞬间在他们眼底亮了起来！
厉可就在这里！
就在他们想尽办法进去探视的时候，那座高高的病院楼顶，一只蓝白色的蝴蝶坠向地面！
“啪！”血花四溢
院内的警报立刻尖锐地响起，穿白大褂与蓝色工服的人一窝蜂朝楼下涌去。
活动区角落那两座小小的沙堡被人群踢成四散的沙子，被风吹入红色的塑料跑道里，拾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