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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不久前,罗姓女修盘膝坐在光幕之侧的一方石台上,身上那一层黑红雾气已经收了回去,只余一缕极淡的气息缠在身周。
她的面色比裴炎离开时好了不少,唇色不再发白,气息也稳了许多,看得出那一枚丹药确实起了效用。
只是这种好,还远未到痊愈的地步。
穆长老就站在她十步之外的地方,两把骨刀已经收回了体内,双手负在身后,一副不急不躁的模样。
可若是细看,便能发现他的目光每隔一会儿便会朝光幕的方向扫一下,明显他有自己的惦记。
那处空间静了一阵。
然后穆长老开口了。
“罗道友。”
他的声音不高,语调平和,“你已经休息了一段时间,我观你的气息,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罗姓女修眼睫一动,没有睁开。
穆长老也不在意,接着说下去:“这封印之地看似安稳,其实变故随时可能出现。
方才那名人族修士能出现在这里,谁知道什么时候又来一个?
我们两个是仅有的知道如何打开这光幕的人,拖得越久,变数便越多。”
他顿了顿,语气之中多了一分郑重:“依我之见,还是趁此时机赶紧开了这光幕,以免多生变故。”
罗姓女修这才缓缓睁开了眼。
她没有立刻答话,只是抬眼看了看穆长老,心中却在暗骂一声老狐狸。
她方才服下的那枚丹药确实让她恢复了几分灵力。
经脉之中那些被震得紊乱的灵力已经理顺,识海之中那阵反噬的刺痛也平复了大半。
可真要论起来,她此刻的灵力不过恢复了一半左右。
而要打开这道三色光幕,需要她引动自身那一缕木属性的本源之力,将那光幕之中的青碧一侧勾连起来。
这一过程极其耗费灵力,一旦开始便不能中断。
以她此刻的状态勉强施展,非要动用秘术透支不可。
偏偏对方就掐在这个时候开口。
她心中清楚得很——对方不是看不出来她恢复了几分,而是看得太清楚。
所以才会在她堪堪能撑起几分灵力的时候出言,就是要她在还没养足元气的时候动手。
她心中那点不快压在胸口,语气便也没怎么遮掩。
“穆道友。”她抬头看他,慢慢说道,“此时此地,只有你我二人,话也不必绕弯子。”
穆长老微微挑眉。
罗姓女修接着说:“那人族小子临走之时说了什么,你我心里都明白。
他那一番话,句句都是破坏我们之间的信任,目的再清楚不过,就是要你我互相猜忌。”
她说到这里,语气一沉:“我原本以为,以道友的见识,不至于被他这几句话牵了鼻子走。
可看道友此刻这般催促,我倒是有些不确定了。”
这话说得不轻。
穆长老脸上的神色却没有变,只是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凛冽的冷光。
罗姓女修不等他答,又接了下去:“更何况,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我的灵力本就没有恢复。
我若强行施为,中途力竭,那光幕便会重新闭合,前功尽弃。”
她看着穆长老:“道友既然不知其中底细,便不该催得这样急。”
“所以道友再急,也要再等一等。”
这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滴水不漏。
可穆长老听在耳中,只从中听出了一个意思——拖。
他脸上的那点平和慢慢收了起来。
那张方才还带着几分和气的面孔,此刻沉了下来,眉眼之间的线条变得硬了几分。
“罗道友。”
他的声音也沉了下来,一字一句,“我看,是你想多了。”
罗姓女修目光一凝。
穆长老往前迈了一步。
那一步不大,却让两人之间还算平和的气氛在此时发生了改变。
“那人族小子的话,我自然知道是挑拨。他一个重伤垂死之人,眼看着宝物就在眼前却取不到,心中不甘,才要搅得你我也取不成。
这种心思,还用得着你说?”
他抬起手,朝那道光幕一指:“我催道友尽早动手,为的是这处地方的变数。”
他的语气变得郑重起来:“你我也都清楚,此次我们能进这封印之地,靠的是外面的人挡住了祭祀总庙那一批人。”
罗姓女修的眼神动了一下。
穆长老继续说:“可外面的人能挡多久?祭祀总庙这一次进来的,光是七阶大圆满便有四位,那四人的手段,你不是没有见过。”
他停了一停,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话,然后才道:“我的人在外面,要同时应对三位七阶大圆满。而道友的同伴——”
他看了她一眼:“只需应对一人。”
“你说是吧。”
这四个字他吐得极缓,像是随意带出,落在她的耳中却有了另一层意思。
罗姓女修的手指在膝上微微收了一下。
她听懂了。
这老东西半点颜面都没有给她留。
表面上是在说外面的局势紧迫,说他们进来不易,实际上句句都在提醒她一件事——外面那两方人手,实力并不对等。
你们菟丝鬼藤来的人少,我们这边人多势众;你们的人能挡住一个,我们的人却要挡住三个。
这话背后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你我之间,谁的分量更重,谁的话语更硬,你自己掂量。
穆长老却没有停下。
他看着她的神色,又缓缓补上了一句:“至于道友说打开光幕要耗灵力,要等你完全恢复——”
他顿了一下,语气忽然变得轻描淡写:“这倒不必那么麻烦。”
罗姓女修的瞳孔微微一缩。
穆长老已经把话说了下去:“只要道友肯将那打开光幕的法子告诉穆某,穆某可以代道友动手,道友只需在一旁看着,指点便可。”
这句话一落,那处空间里静了下来。
静得能听见光幕之上那些纹路流转时发出的极细微的嗡鸣。
罗姓女修缓缓抬起头。
她看着十步之外的穆长老,脸上那点被催促时的不快,那点被戳中心事时的僵硬,一点一点褪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平静的神色。
她心中此刻反而更加冷静了。
对方这番话,说得好听是提议,说得难听,便是把话挑到了明处——你若还要拿灵力未复做借口拖延,那便由我来开,你只负责把法子交出来。
说到底,对方是绝对不会让她再拖下去。
她若此刻交出法子,那这道光幕打开之后,她便再没有半点用处。
一个灵力只恢复了不到一半、神识还带着反噬的菟丝鬼藤修士,在一名七阶大圆满的异兽长老面前,连讨价还价的余地都没有。
到那时,光幕之中的宝物如何分,甚至她这条性命留不留,都不是她自己能说的话。
而她若此刻不交,翻脸动手——
她心中飞快地过了一遍:对方是七阶大圆满,本命源器是那两把骨刀。
方才与那人族修士动手时,他也不过是随手挥出几道风刃,未曾真正动过真章。
在对方看来她自己,灵力亏损,神识反噬,在这种情况下真要动手的话,绝对不是他的敌手。
可她转念又想,对方此刻未必敢真的对她下死手。
因为打开光幕的法子还在她手里。
她若真的发生意外,那道光幕便再没有人能开。
那穆长老费了这许多心思闯进这封印之地,难道是为了守着一道光幕空手而归?
他绝对会投鼠忌器。
她心中想通这一点之后,反而安定了下来。
眼下她要做的事,只有一件。
她要让对方明白——即便她此刻灵力受损、神识反噬,也不是他能随手拿捏的人。
她要让他看见自己真正的手段,看见跟自己撕破脸的代价,才能将眼前这局面扳回来几分。
否则,她说什么对方都是听不进去的。
罗姓女修垂下眼帘,静了片刻。
然后她抬起脸,看向对面那个已经逼近了一步的老者。
她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到了对方耳中。
“穆道友。”
她慢慢说道,“若我坚持要等我灵力完全恢复之后,再来打开这光幕呢?”
她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对方脸上。
“道友,是要对我出手吗?”
那处空间静得更加彻底。
穆长老站在那里,脸上的神色一时看不出变化。
可他负在身后的那只手,此刻已经缓缓垂到了身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