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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炎一边在心中盘算着方才那灵植修士的话,一边随着人流朝那座三层楼阁走去。
黑色木料搭建的建筑在镇子低矮的木屋群中格外扎眼,走到近处才发现它比远观时更高一些,三层的檐角微微翘起,悬挂的风铃在风中偶尔发出一两声极轻极脆的碰撞声,反倒衬得周围更静了几分。
大门敞开着,没有任何盘查进出的人。
裴炎踏进门槛,眼前是一个不算大却颇为方正的大厅。
厅内的陈设极其简单。
除了几根粗大的巨木支柱之外,连照明的月光石都只有寥寥几枚,镶嵌在四面墙壁上,散发着柔和而偏冷的光芒。
真正让裴炎注意的是大厅两侧——沿着左右两壁,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十几个隔断出来的小房间。
房间的门是统一的深褐色木门,门上没有任何标记,只在门框上方嵌着一枚拳头大小的晶石。
有的晶石亮着淡绿色的光,有的则暗着。
亮着的房间门前,各有一个外来修士正在被身着统一服色的低阶灵植修士引入其中;
暗着的房间则房门紧闭,偶尔有一扇门打开,便有人从里面走出,然后那晶石便自动灭掉,门口候着的灵植修士便又引下一位进去。
整个大厅就像一座运转得有条不紊的小型关隘,每个房间都是一个独立的登记处。
十几个房间同时运作,人流虽多,却并不嘈杂,只有低低的脚步声和偶尔压低了音量的交谈。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淡的草木清香,不是焚香,倒更像是某种活着的植物自然散发出来的气息。
裴炎顺着气息的来源看去,发现大厅四个角落各摆放着一株半人高的植株。
那植株叶片宽大,叶脉呈淡金色,在月光石的映照下隐隐有光泽流转。
香气便是从那些叶片上散发出来的,虽然味道非常淡,却让闻到的修士精神都不由自主地清爽了几分。
裴炎收回目光。
念头一闪而过,不愧是灵植一族的地盘,连摆在大厅里充门面的几株植物,都带着这种润物无声的门道。
他前面还有几个人,正在被陆续引入空出来的房间。
一个身着浅绿色短袍的低阶灵植修士走到他面前,冲他微微躬了躬身,面上带着礼貌而克制的微笑:“前辈稍候,眼下房间都满了,待有空房便为您安排。”
裴炎点了点头,那修士便退到一旁,继续候着。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其中一个房间门上的晶石暗了下去,门被从里面推开,一个化形异兽修士从里面走出,神色如常地朝大门走去。
那低阶灵植修士立刻上前,朝裴炎做了个请的手势:“前辈请随我来。”
裴炎几步就走到了房间之内,只见那房间不大,四壁都是那种深褐色的木墙,表面打磨得比外面那些粗木建筑要光滑许多,但依旧保留着木料天然的纹理。
房间正中央摆着一张长桌,桌后坐着一个青年模样的灵植修士。
桌对面放着一把空着的木椅,显然是给进来的人准备的。
裴炎在对方的示意下神情自若地坐了下来,目光自然地扫过对面那名青年。
那青年面容清秀,五官轮廓与人族几乎毫无二致,肤色白皙,眉眼温和,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
但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草木灵气太过纯粹,让人在第一时间便能确认他的身份——灵植一族,而且是血脉颇为精纯的那一类。
那青年在裴炎打量他的同时也在看裴炎。
当裴炎毫不拘谨地落座,姿态从容自得,青年眼中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惊讶。
青年脸上的惊讶一闪便化作了微笑。
朝裴炎微微颔首:“这位道友,可是第一次来到我们沉星林海?”
裴炎也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确实是第一次来贵地。”
那青年点了点头,目光在裴炎脸上停留了一瞬,忽然露出一种略带困惑的神情。
他笑了笑,开口说道:“说来有些冒昧,不知道为何,我与道友虽是初次相见,却有一种莫名的亲切之感。”
他微微偏了偏头,似乎在斟酌措辞,“若不是道友就坐在我面前,我几乎要以为道友是我们灵植一族的修士了。”
裴炎面上依旧维持着那副风轻云淡的微笑,心中却是微微一沉。
又是亲切感。
方才在镇口那摆摊的四阶灵植修士便说过类似的话,此刻这位五阶的登记修士又说了几乎一模一样的评价。
一个人说或许是客套,两个人说便不可能是巧合。
他身上一定有什么东西,在持续地、无声地向这些灵植修士散发着某种令他们感到亲近的气息。
他心中盘算着几种可能,脸上却看不出分毫。
他笑着回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受宠若惊:“道友客气了。都说灵植一族的修士待人亲和,今日单凭道友这句话,我便感受到了。”
那青年闻言微微一笑,却缓缓摇了摇头。
他的动作不急不缓,说话的语气也温和平稳。
“道友此言差矣,我们灵植一族确实比你们人族和异兽更不喜争斗,待外族也相对温和。
但要说第一次见面便对陌生人说出方才那番话——”他笑了笑,“也是不大可能的。”
他顿了顿,目光在裴炎身上又端详了一瞬,继续说道:“我从道友身上感受到的亲切感,并非什么客套的恭维。
我猜测,或许与道友所修的功法或炼制的源器有关。”
他稍作沉吟,似乎在整理自己的思路,“道友是否用我们灵植一族的材料炼制了源器?
若有的话,那材料的品阶恐怕不低——寻常灵植材料即便被炼制成源器,也不至于让我产生这般感受。”
说到这里,他又自我否定地摇了摇头,眉头微皱。
像是在反驳自己的推测:“但也不对。
即便道友用了我族的高阶材料炼制源器,那材料已经与我灵植一族再无血脉上的关联,顶多让我觉得道友的气息有些熟悉,却绝不该有这么直接的亲切之感。”
他自言自语般嘀咕了几句,随即意识到自己竟然在一位初次见面的外族修士面前这般失态,有些无奈地笑了一下,朝裴炎拱了拱手,“让道友见笑了,我平日里话没这么多的。”
裴炎面上依旧是那副从容的浅笑,心中却是波涛汹涌。
对方方才那番自言自语透出来的信息,已经足够他做出判断了——这些灵植修士对自己的亲切感,不是来自那五根炼化了桃都树的蕴灵根。
蕴灵根虽然出自桃都树,但桃都树并非灵植一族独有的圣物,且蕴灵根本身并非灵植材料,而是灵力凝结的产物。
对方能感受到的,是与灵植材料相关的某种共鸣。
而他身上唯一一件用灵植材料炼制的源器,就是那双用破空虚桐的树枝炼成的拳套。
破空虚桐是灵植一族的圣树,哪怕自己所得只是那株圣树上最普通的一部分枝条,在灵植修士眼中也是非同小可的东西。
他脑中飞快地转着这些念头,面上却露出一丝无奈的笑容,顺着对方的话接了下去:“道友如此坦诚,倒让我有些惭愧了。
不瞒道友,我进入通脉境时日尚短,这还是头一回来贵族的地界,哪来的机缘用贵族的材料炼制本命源器?”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自嘲,“实不相瞒,我到现在还在为炼制本命源器的事发愁——材料难寻,这桩事已经搁置了许久,一直没能解决。”
那青年听完,微微颔首,面上露出理解之色。
通脉境修士炼制本命源器确实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光是收集合适的材料便要耗费不知多少时间和心力。
眼前这个人族修士进入通脉境不久,还没来得及炼制源器,倒也合情合理。
可那份亲切感又是如此真切,真实到他几乎可以确定裴炎身上一定有什么东西与灵植一族有着某种特殊的关联。
不过他并没有继续纠结这个问题。
灵植一族向来相信冥冥之中的感应,既然这个人族修士让他觉得亲近,那对方身上绝对藏着什么他不知道的秘密。
不过他没有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结,他微微坐直了身子,面上的神情从闲谈般的随意转为了一种温和却认真的态度。
“既然道友来到了我们沉星林海,有些规矩我便要先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