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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詹姆士先生家出来,王汉彰没有半分钟的耽搁,直接开车往伦敦道上的印度骑警队去。
他一边开车,一边在心里头琢磨这件事,该怎么跟蓝向隆他们说。
实话实说,肯定是不行。他要是张嘴就说,日本人要审你们三天,那蓝向隆头一个就得翻脸。
他得换个说法。得让这四个人觉得,不是他李汉元要把他们交出去,是英国人顶不住日本人的压力,自己不得已才这么办。
他李汉元也是个受害者,自己还得在这件事里头,替他们想办法。
他在心里头把这其中的分寸又掂量了一遍,这话说轻了,压不住他们的慌,说重了,又容易叫人瞧出破绽,他得把自己摆到跟他们一条船上,叫他们信他是真没办法,而不是躲在背后,拿他们去填日本人的窟窿。
可这个说法,真能骗过蓝向隆吗?那个人,当过旅长,见过世面,眼里头揉不得沙子,恐怕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王汉彰叹了口气,骗不骗得过,眼下都得去试试,这四个人的情绪要是稳不住,还没等见着日本人,先在这审讯室里炸开了锅,那才是真的收不了场。
王汉彰把车停在印度骑警队门口,坐在车里,跟了两根烟,这才推开车门,走了进去。
他让印度骑警,把蓝向隆他们四个人从拘留室里提出来。四个人一进审讯室,看见王汉彰那张脸,心里头就都咯噔一下,觉得不对劲。
王汉彰没有绕弯子,开口就把英国人决定,把他们移交给日本人审讯三天的消息,说了出来。
话音刚落,这四个人当场就慌了神。
沈向金还好。他毕竟是军统的特工,受过专业的反审讯训练,脸上慌了一瞬,很快就平静下来。他往椅背上一靠,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头,却在飞快地转。
他到底在想什么,王汉彰猜不透。可看他那副样子,多半是在盘算,日本人会用什么手段,自己又该怎么应对。
王汉彰在心里头,先给这个人记了一笔。这是个心里有底的,越是不吭声,越说明他早把生死,掂量过了。
沈向金靠在那儿不动,不只是镇定,更是在心里头飞快地排兵布阵,日本人的每一招、每一问,他都得提前想出应对的法子,这种人不用别人替他操心,可也正因为如此,他心里头那本账,旁人谁也瞧不见。
李德祥,跟着嚷了两句。可他一瞧沈向金不吭声、坐回去了,自己那点底气,也跟着泄了,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缩着脖子坐在那儿,眼珠子转来转去,像是在等别人,先拿个主意。他的嘴唇在抖,两只手绞在一块儿,指关节,绷得发白。
王汉彰看在眼里,知道这是个没主心骨的,风往哪边吹,他就往哪边倒。
他在心里又给李德祥下了个判断,这种人有点缺心眼,没了旁人给他壮胆,他自己先就软了半截,到了日本人那边,只要不给他上重刑,凭借他背的滚瓜烂熟的口供,反而最容易过关。
蓝向隆,可就没那么好说话了。他猛地站起来,两只大手,重重拍在桌子上,扯着嗓子,大声吵吵:“李汉元,你他妈答应过我,绝对不会把我们交给日本人,现在出尔反尔,你根本就是拿我们当猴耍。”
他的眼睛瞪得溜圆,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脸上那道旧疤,也涨得发红。他当过旅长,带过兵,平日里脸上,不怎么露神色,可这会儿,是真急了。
王汉彰明白,蓝向隆这把火,一半是冲着他来的,另一半,是真替弟弟和这一屋子人急,他越是把话说得重,越说明他心里头那点牵挂比谁都沉。
王汉彰看着他,没有说话。
蓝向隆往前逼了半步,声音又沉了几分:“我弟弟,才二十六,他连媳妇,都没娶上,你把他交给日本人,他还能活着回来吗?你当初是怎么跟我说的?你说保他,保我爹娘,你说话,算不算话?”
蓝隆,就他妈更别提了。这小子一听说要把他交给日本人,吓得嗷嗷直哭,蹲在地上,抱着脑袋,哭得浑身发抖。王汉彰一眼就看见,他裤裆湿了一片,尿了。
他在心里头又给这小子记了一笔,人还没见着日本人,光听个信儿就先拉胯成这样,这胆子比他妈耗子还要小,真到了那间看不见底的审讯室里,还不知道要慌成什么模样。
他嘴里头,含混不清地喊着什么,像是在喊“哥”,又像是在喊“娘”,王汉彰,听不太清。
王汉彰根本没搭理他们。他就那么稳稳坐着。他心里头清楚,这时候急着辩解,只会火上浇油,不如先让他们把心里那口慌、那股火,全都发泄出来,人在气头上听不进话,只有等这股劲过去了,他说的话,才真正钻得进耳朵里。
等蓝向隆吵完了,等蓝隆哭累了,屋里头,渐渐静下来,他才不紧不慢地开口:“你嚷嚷完了?你也哭够了?那我就说两句。”
他站起身,走到蓝向隆面前,抬眼看着他,沉声说道:“把你们交给日本人,不是我的意思,是英国人决定的。英国驻华大使,卡尔,亲自拍的板,别说是我,就算是租界领事,也改变不了。”
蓝向隆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要顶一句,可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王汉彰接着往下说:“不过,卡尔大使,只同意交给日方三天的审讯时间。三天一到,你们这四个人,还得原封不动地给英国人送回来。而且,日本人做出了保证,审讯的过程中,绝对不会对你们用刑。”
他看着蓝向隆的眼睛,一字一句,把话说得更实:“口供,你们都看了,上头有你们自己的手印。昨天,日本人看了你们的口供之后,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所以,这个案子,在英国人这边,已经算是结案了,日本人提你们过去,也就是再核对一下。”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反正就是三天的工夫,到底该怎么说,你们自己考虑清楚。要是不翻供,时间一到,我派人把你们接回来。要是你们到了日本人那边,翻了供,那就不好意思了,这件事,还他妈还就不管了。”
他冷笑了一声,阴仄仄的说道:“真到那个时候,你们是死是活,那就得日本人说了算。我提醒你们一句,日本人那边处决犯人,一般可都是砍头啊!”
说完这句话,房间里瞬间冷了下来。王汉彰已经把这层利害,给他们几人讲得透透的。
硬扛,照着口供说,三天之后,还有活路;翻供,等于自己把脖子,伸进日本人的套里,那才是,死路一条。
他又把这两条路在心里头摆得更明白,翻供看着像是顺着日本人、能讨点好,可一旦翻了,英租界这边的承诺就全作废了,日本人拿到了新口供,这四个人也就没了用处,到那时候是死是活,再没人替他们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