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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三多看了看围裙,没说话。
许一乐伸手,把他背后那个死结解开,重新系了一遍,系得松了点。
“这样不勒。”许一乐说。
“嗯。”
成村长在台阶上把烟点上,抽了一口,往院子中间吐。
“老许,说正经的。”他说,“今年这账,你算了吗?”
“算了。”许百顺说。
“多少?”
“没细算。”许百顺说,“二和算的。”
许二和从灶边直起腰:“成叔,您问这个干什么?”
“我问问,我心里有个数。”
“猪崽卖了四十六只,一只一百二。”
许二和说,
“山羊奶,一天三十斤,一斤一块五,卖了大半年。鸡鸭鹅,出栏三百多只。果子今年头一年挂,没多少,卖了八千。”
成村长把烟从嘴里拿下来。
“八千?”
“八千。”许二和说,“明年能翻。”
“怎么翻?”
“树大了。”
成村长看了他一眼,把烟塞回嘴里。
“这册子,”他说,“到底哪来的?”
许二和往屋里抬了抬下巴:“老三给我的。”
“我知道他给你的。我是问,他从哪儿来的?”
许三多正在刮猪后腿,刮子停了一下。
“旧书。”他说。
“什么旧书,能写得这么细?”
成村长说,“配种的日子、下崽的月份、羊什么时候配、猪什么时候隔栏、鸡瘟怎么防,一条一条,比镇上兽医站的册子还全。”
“镇上兽医看过。”许二和说,“看完了,问我能不能借去抄。”
“你借了?”
“没借。”许二和说,“我说这是我家传的。”
成村长笑了一声:“你家传的?你家祖上养过猪?”
“养过。”许二和说,“养不好,都死了。后来才有的这册子。”
台阶上安静了一下。
许百顺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
“行了。”他说,“肉快分吧。”
猪已经开了膛。
许三多把下货一件一件摘出来,心、肝、肺、肚,摆在盆里,摆得齐。
他的手在猪胸腔里探,探到位置,刀一划,手一抽,东西就出来了,非常丝滑,每个部位都非常听话。
成才在旁边看着,看了一会儿,说:“三多。”
“嗯。”
“你这手,解牛的吧?”
“猪。”
“我知道是猪。”成才说,“我说的是那手法。”
许三多把猪肚翻过来,抖了抖,放进盆里。
“部队里学的。”他说。
“部队教杀猪?”
“医学教解剖。”
成才已经不想说话了,谁家解刨是这样的啊!
日头升起来了,院子里的人多起来。
村里的小孩围着门板转,看分肉,看热闹。
有人放了两个二踢脚,响得院子里的鸡飞上墙。
许二和拿着一把砍刀,剁肉。剁一块,往盆里一扔。
“这块给成叔家。”
“这块给三婶。”
“这块肥的,给老李家,他家包饺子。”
许百顺坐在门槛上,看着盆里的肉一块一块少下去,烟卷抽得只剩一截。
成村长蹲在他旁边。
“老东西。”
“嗯。”
“明年,你那片果树,追不追肥?”
“追。”许百顺说,“开春就追。”
“追什么?”
“老三写的房子,你看今年的收成就不错。”许百顺说。
成村长往院子里看了一眼,猪刚开膛,下货还冒着热气。
“那猪圈,咱们明年得扩几间出来。”
“扩。”
“扩多大?”
“再起一排。”许百顺说,“六间。”
成村长从兜里摸出烟,抽出一根,在鞋底上磕了磕。
“六间,”他说,“你养得过来?”
“养不过来,雇人。”
“雇人,”成村长把烟点上,“你舍得?”
“舍不得,你替我掏钱?”
成村长抽了一口,没接。
“我那五十亩,”他说,“明年开春,把西坡那片荒的也开了。”
许百顺扭头看他。
“西坡那片,石头多。”
“石头多,我刨。”
“刨完了,种什么?”
“种核桃。”成村长说,“核桃耐旱,不用天天伺候。”
“核桃,五年才挂果。”
“五年就五年。”成村长说,“我等得起。”
许百顺笑了一声,从耳朵上把烟卷拿下来。
“你等得起,”他说,“你今年多大了?”
“我比你小两岁。”
“小两岁,”许百顺说,“也是五十多。”
成村长把烟灰弹在地上。
“五十多怎么了,”他说,“我爹六十还上山砍柴。”
“你爹那会儿,山上还有柴。”
院子里,许二和剁了一刀,肉案响了一声。
成村长往那边看了一眼,回过头。
“老东西。”
“嗯。”
“明年,我想把那羊再添几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