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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午后，神衡域，天衡州。
李惊玄与苏念真沿着山道一路向前。远处群山连绵，积雪覆盖山峦，天衡山已隐约出现在视线尽头。
前一日，他们在小镇外的山坡上、发现正阳子进入小镇。为了避免与其正面碰上，两人绕开了小镇，继续沿山道前行。如今距离天道阁旧址已不足数里，前方恰好有一处依山而建的小镇。
一路上，苏念真明显有些心不在焉。她的目光时不时落向天衡山的方向，脚步也比平日慢了许多。李惊玄看在眼里，却没有急着开口，直到两人走到一处岔道前，他才停下脚步。
“念真，前面不远有个小镇，我进去买些日用品。天道阁旧址就在附近，你若还想回去看看，现在正好有时间。”
苏念真没有回答，只是望着远处的山峦。
李惊玄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肩膀，拍了拍她的后背：“去吧，我在小镇等你。”
苏念真抬头看了他一眼，轻轻点头，随后转身朝天道阁旧址的方向走去。李惊玄目送她离开，这才转身走向小镇。
苏念真向着远处的雪松岭而去。
天道阁旧址已经没有了往日的恢宏。山门残破，殿宇倾颓，曾经笼罩整座山脉的护宗大阵早已消失，只剩下一片被风雪覆盖的废墟。
苏念真没有进入山门。她沿着宗门外北侧的山路行去。越往深处，四周越发安静。两侧的雪松高耸入云，枝头积雪层层叠叠，偶尔有积雪承受不住重量，从枝叶间簌簌落下。
不久，她来到一片相对平缓的山坡。
那里立着一块墓碑。
苏念真停下脚步，缓缓走了过去。石碑上刻着三个字。
凌阳子。
她在墓碑前蹲下身，伸出手，一点点拂去石碑上的碎雪。指尖触及冰冷的石面时，她的动作不由自主地停顿了一下。许久，她才轻声开口：“师兄，师妹来看你了。”
山风掠过雪松，发出细微的声响。
苏念真垂下眼眸，继续清理墓碑周围的积雪：
“再过些时日，我可能就要去苍云域了。那里应该能找个安静的地方住下来。以后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过来看你。”
她说得很轻，仿佛生怕惊扰了沉睡在墓中的人。
墓碑旁，一只已经冻僵的酒壶半埋在雪里，旁边还留着几片被风吹散的祭奠纸屑。
苏念真看了一眼，目光微微停留——有人来过这里。
她没有多想，只是将酒壶旁边的积雪清理干净，又从储物戒中取出一小壶酒，轻轻放在墓碑前。
“师兄，你以前总说，等宗门的事情结束了，要带我去看看九域之外的极北之地。如今宗门没了，我也刚从极北回来，但你却再也不在了。”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她记得凌阳子曾经对她的照顾，也记得他最后看向自己的眼神。那双眼睛里，有她始终无法回应的情意。她从未将凌阳子当作爱人，可那个人终究是陪伴了她十多年、对她照顾有加的师兄。
片刻后，苏念真缓缓站起身，抬手擦去眼角的湿润。
就在这时，一股恐怖的怨魂死气、毫无征兆地从她身后涌来。
四周的温度骤然下降，却不是寒冷，而是一种令人窒息的阴森。原本栖息在雪松枝头的几只飞鸟、惊叫着振翅逃离，林间积雪也在那股死气的笼罩下、泛起一层灰黑。
苏念真心头一凛，猛然转身。
一道身影从雪松之间缓缓走出。
正阳子。
他身披黑袍，面容枯槁，周身缠绕着浓重的黑色死气。无数怨魂在黑雾中若隐若现，时而伸出扭曲的手臂，时而露出狰狞的面孔，仿佛有无数亡者被困在他的身体之中，永远无法脱离。
苏念真眼神一沉。
正阳子停在数丈之外，目光扫过墓碑，随后落在她身上，脸上浮现出一抹怨毒：
“我阳儿就是被你害死的。亏你还有脸来祭奠！”
苏念真看着他，神色逐渐冷了下来：“你怎么知道师兄葬在这里？”
正阳子冷哼一声，黑袍下的脸庞微微抽动：“他是我的徒儿，我岂会不知道他最喜欢哪个地方？你既然从战场中带走了他，难不成你害死他还不够，还想将他抛尸荒野？”
苏念真看着他，声音平平淡淡却像针一样扎过去：“师兄是你亲手杀的。你比谁都清楚。”
正阳子面部肌肉猛地一抽，眼底掠过一丝被戳中痛处的暴怒。但他压住了，没有立刻发作。
原来，正阳子来到天道阁旧址的时间，其实比她更早。
他与宁子白在酒楼密谈之后，便直接赶往了天道阁旧址——此前、烈木夺权后，辰墨、炎离、冷霜以及十八名长老先后战死。他虽然没能找回遗体，却还是在后山为他们立下了墓碑。因这段时间、他一直忙着寻找能够重新聚集力量的机会，没能安安静静地祭奠这些、与他相伴了三百多年的师弟妹。
今日抵达此地，他先去了后山祭奠那些、曾经追随自己的师弟妹，随后才准备前往雪松岭，想离开前、再看看凌阳子的墓。
他没有想到，苏念真竟然会先一步来到这里。更没有想到，两人会在这里相遇。
回到当下。
苏念真的目光落在正阳子身上，眼中再无半点温度：
“你身上缠绕着这么多怨魂，究竟封印了多少无辜修士的灵魂？师兄会接受怨魂，是你纵容的。你明知那东西会毁了他、却没有拦他。”
正阳子脸色一沉。
苏念真向前一步，声音中带着压抑的怒意：“就是因为你将那些怨魂封进师兄体内，他才会变得偏执，最终落得那样的下场。如今你还有脸说、他是你的徒弟？”
正阳子的面容逐渐扭曲，周身黑雾翻滚，几张怨魂的脸庞从黑雾中浮现出来。
“当初，他是求着我、将怨魂封印进他体内的！”
他抬起手指向苏念真，声音骤然拔高，“他为何会变成那样？还不是因为你！若不是你与李惊玄那个小贼、纠缠不清，阳儿又怎会求我，又怎会落到那般境地？当初你被赵玄一擒回宗门，是他以死相逼我，才留你一命。他为了你付出那么多，你却始终不肯回头看他一眼！”
苏念真的心口、仿佛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悲意——她当然知道凌阳子对自己的感情，也明白他曾经为了自己做过什么。可她始终只把他当作兄长，从未有过男女之情。凌阳子走到今日这一步，固然有自己的选择，却也离不开正阳子的纵容。
苏念真不再说话，转身便要离开——她不想再与他争辩，有些事情，无论她解释多少遍，正阳子都不会听进去。
然而，她刚迈出两步。
正阳子眼中杀意骤起，手中长剑猛然出鞘，一剑直刺她的后背。
苏念真察觉到剑气逼近，侧身避让，剑锋仍从她手臂划过，留下一道血痕。她回身看了正阳子一眼，眼中寒意渐浓，却没有在墓前出手，而是身形一掠，朝雪松岭外飞去。
正阳子冷笑一声，紧随其后。
两人一前一后，很快远离了凌阳子的墓地，进入雪松岭外的一处雪谷。
苏念真刚刚落地，身后剑气便已逼近。她凌空一握，霜落剑应声落入掌中，反手横剑格挡。
铿！
两剑相撞，火星四溅，强横的力量同时爆发。两人各自向后震退十余丈，脚下积雪被震得漫天飞扬。
苏念真稳住身形，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肩上的割痕——那道伤口虽然不深，却有一缕漆黑的怨魂死气附着在伤口边缘，不断向血肉中钻去。
她眉头微蹙，体内寒气骤然运转，将那缕死气冻结、逼出。
随后，她抬起头，目光冰冷地盯着正阳子：“你屡次想杀我！真当我怕你不成？”
正阳子的面容抽搐了一下。他看着眼前的苏念真，原本还算平静的脸庞渐渐变得狰狞，眼底涌现出浓烈的怨毒。
“之前在后山，我身受重伤，你明明有机会杀我，却偏偏不下手！”
他声音陡然拔高，几乎是在嘶吼，“怎么？你以为可怜我，我就会原谅，并放过你吗？”
话音未落，正阳子手中长剑骤然一送。
“绝情·残念！”
嗡！
长剑发出一声低沉的颤鸣。下一刻，漆黑如墨的怨魂死气、自剑身深处疯狂涌出，缠绕着剑锋不断盘旋。那黑雾并非寻常的灵力形态，而是仿佛由无数残破的魂魄凝聚而成。
隐约间，一张张扭曲的人脸在黑雾中浮现——有的张大嘴巴，发出无声的嘶吼；有的面容扭曲，仿佛承受着无尽痛苦；还有的双眼空洞，嘴角却挂着诡异的笑容。
凄厉而低沉的哭嚎声此起彼伏。剑锋所过之处，空气竟像是受到某种诅咒，层层扭曲，连周围飘落的雪花都变得缓慢起来。
更诡异的是，那些怨魂并未完全依附于剑锋。就在长剑尚未抵达之际，几道半透明的怨魂突然从黑雾中挣脱而出，拖着长长的黑色尾迹，张牙舞爪地扑向苏念真。它们的速度极快，竟隐隐有着自己的意识，从不同方向封锁了她的退路。
苏念真瞳孔微微一缩，心头暗骇——这不是正阳子之前使用过的剑招！难道怨魂入体之后，不仅改变了他的灵力，甚至连他原本的剑道、都发生了变化？
不。苏念真很快察觉到了不对。那些怨魂并非单纯的攻击手段，它们竟然能够脱离剑锋，自行追踪敌人的气息。如此一来，即便她避开了正阳子的剑，依旧无法摆脱这些怨魂的纠缠。
她不敢有丝毫怠慢。
“既然如此……”
苏念真眼中寒芒一闪。
轰！
一股恐怖的寒流以她为中心骤然扩散。她的衣袂无风自动，周身灵力疯狂攀升。
下一刻，六根冰玉般的龙角从头顶骤然显现，晶莹剔透，角身之上布满细密的寒纹。
与此同时，她后背寒光大盛。六根冰轮骨刺缓缓幻化而出，宛如六柄倒悬的冰刃，彼此交错，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寒意。
兽王状态。
随着这股力量彻底释放，苏念真的气息再次暴涨。四周空气中的水汽迅速凝结，化作无数细碎冰晶，密密麻麻地悬浮在她周围。地面上的积雪也开始冻结，原本松软的雪层迅速化作坚硬的寒冰。
她握紧霜落剑，剑身之上浮现出一层森白色的冰纹。面对那些扑来的怨魂，她没有选择后退，而是向前踏出一步。
“寒界·绝生！”
霜落剑骤然挥出。这一剑看似平平无奇，却在出手的刹那，将周围数十丈内的寒气尽数牵引。剑锋划过虚空，竟留下一道漆黑的裂痕。森白寒气顺着剑势疯狂蔓延，所过之处，空气中的水汽瞬间凝结成冰。无数冰晶在半空中骤然停滞，紧接着，在剑意的牵引下，齐齐调转方向。
嗖！嗖！嗖！
漫天冰晶化作密集的寒芒，铺天盖地地朝正阳子笼罩而去。
与此同时，那些扑向苏念真的怨魂、也撞入了寒气之中。
咔！一道怨魂的手臂率先被冻结。紧接着，寒冰沿着它半透明的身躯迅速蔓延，转眼便将其整个封在一块漆黑与森白交织的冰晶之中。
然而，那怨魂并未就此消散。它在冰晶内部疯狂挣扎，面容扭曲，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啸。下一瞬，冰晶轰然炸裂。怨魂重新化作一团黑雾，竟然再次朝苏念真扑来！
苏念真心中一惊——这些怨魂、竟然如此难缠！
不过，她的剑势并未停顿。真正的杀招，从来不是那些冰晶，而是隐藏在漫天寒芒之后的那一道剑意。
正阳子显然也察觉到了这一点。他眼中凶光一闪，手中长剑猛然横斩。
“给我破！”
轰！
漆黑怨魂死气骤然暴涨，竟在他身前凝聚成一道巨大的黑色剑影。剑影之中，无数怨魂相互纠缠，仿佛一座由亡魂堆积而成的黑色山岳，迎着漫天冰晶轰然撞去。
轰隆！
两股截然不同的剑意、在半空中正面相撞。
刹那间，整座雪谷仿佛都震颤了一下。黑色怨魂与森白寒气疯狂撕扯，冰晶不断炸裂，黑雾层层翻滚。两股力量交汇之处，空间出现了肉眼可见的扭曲，一道道细密的黑色裂痕不断闪现。
轰！轰！轰！
连续数声巨响传出。雪谷两侧的山壁被恐怖的余波轰得崩裂，无数巨石滚落而下。那些原本覆盖着厚厚积雪的雪松，更是在两股灵力的冲击下，连同树干一起化作齑粉，消失在漫天寒气与黑雾之中。
狂暴的气浪席卷四方。苏念真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量迎面撞来，手中霜落剑剧烈震颤，剑身上的冰纹、甚至出现了数道细微裂痕。
她银牙紧咬，六根冰轮骨刺同时绽放寒光，身形却依旧被震得倒飞而出。
百丈！足足退出百余丈，她才猛然将霜落剑插入地面，借着剑身传来的阻力，强行稳住身形。
脚下冰层寸寸龟裂。
苏念真单膝微屈，握剑的手臂一阵发麻，胸口气血翻涌。
另一边，正阳子的情况同样不好受。他被那股反震之力震得连退百余丈，手中长剑几乎脱手，胸口剧烈起伏。
噗！
一口漆黑的鲜血从他嘴里喷出。然而，那鲜血刚刚离开嘴唇，便被周围的寒气瞬间冻结，化作几粒黑色冰碴，掉落在雪地之中。
正阳子低头看了一眼，脸色愈发难看。他缓缓抬起头，死死盯着远处的苏念真，眼中竟浮现出一丝难以掩饰的惊骇。
这逆徒，竟然已经成长到了这种地步！
刚才那一剑，若非他体内有怨魂死气支撑，恐怕还真未必能够接下来。而且，他能够清晰地感觉到，苏念真身上那股原本狂暴而陌生的力量，已经开始被她逐渐掌握。她竟然已经能够将这股力量、运用到如此程度！
正阳子握剑的手微微收紧。他原本以为，自己接受了怨魂之后，足以轻易碾压苏念真。可眼下看来，这个曾经被他视作棋子的弟子，已经拥有了与他正面抗衡的实力。
甚至，正阳子的目光、落在苏念真身后的六根冰轮骨刺上，眼底掠过一丝忌惮——谁胜谁负，还真不好说。
而苏念真此刻也在打量着他。她同样极为震惊。
接受怨魂之后的正阳子，竟然变得如此恐怖！她曾经与那些接受怨魂的强者、交过手无数次，其中不乏修为高深之辈，可那些人的力量虽然诡异，却远远没有正阳子这般可怕。
尤其是刚才那一招——怨魂竟然能够脱离剑招，自行追踪敌人，甚至在遭到冻结之后，还能重新凝聚。这已经不是单纯的怨魂附剑了。
苏念真隐隐感觉到，正阳子体内的怨魂、似乎与他的神魂产生了某种融合。他的剑招，正在被那些怨魂改变。
想到这里，她不由得握紧了霜落剑——这个人，已经越来越危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