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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烟墨往南,第三天,路边能闻到咸味。
“海。”林孝说。
“海。”小智抬头。
路拐过去,前面是一片沙滩。沙滩上搭着台子,台子后面是一道玻璃墙,玻璃墙里全是水。
“那是什么?”小智问。
“水缸。”林孝说。
“水缸这么大?”
“不是水缸。”林孝指着台子上挂的布,“水中芭蕾。”
“什么?”
“水下芭蕾。”林孝说,“宝可梦在水里跳舞。”
“宝可梦跳舞我看过。”小智说,“宝宝丁那次。”
“那次在舞台上。”林孝说,“这次在水里。”
台子前围了一圈人。有人搬着小凳子,有人抱着孩子,有人举着零食。
“去看看。”小智说。
三个人挤到前排。
台子上站着一个男人。他穿白衬衫,袖子卷到肘上,光着脚,腰上挂着一副潜水镜。皮肤晒得很黑。
“各位。”他说,“龙宫道馆,第七场,水中芭蕾。”
“道馆?”小智一愣,“这里是道馆?”
“私设的。”林孝指着台边一块木牌。
木牌上刻着四个字:龙宫道馆。底下用粉笔加了一行小字:私设,非联盟公认。
“私设道馆。”小智说。
“就是自己开的。”林孝说。
“自己开的,也算道馆?”
“算。”林孝说,“他自个儿说是,就是。”
“那有徽章吗?”
“你等会儿问。”
男人抬起手。
“第一段,水面。”
音乐响了。是一段很慢的曲子,像有人在水底下敲碗。
“玛力露丽。”
“玛力!”
一只玛力露丽从台后走出来。它身上是蓝的,肚子上一圈白,尾巴像一只浮球。
它跳进玻璃墙里的水。
“角金鱼。”
“角金!”
一只角金鱼跟着下水。
“海星星。”
“星!”
一只海星星贴着水底滑进去。
三只宝可梦在水里散开。
“起。”
玛力露丽往上浮,浮到水面,尾巴一甩,身体立起来,像一个人站在水里。
“转。”
它转了一圈。水面上开出一圈涟漪。
“角金鱼,穿。”
角金鱼从它身下穿过去,尾巴一扫,涟漪变成两道。
“海星星,开。”
海星星在水底张开五只角,转起来,水底的沙被卷起一小片。
“漂亮。”林孝说。
“漂亮。”小智也说。
“再看。”林孝说。
玛力露丽忽然往下沉。沉到一半,它一翻,倒着往上冲,冲出水面,尾巴一摆,水花跟着它一起上去,在半空散开。
“哇——!”前排的孩子叫起来。
“这叫‘出云’。”男人说,“玛力露丽的看家动作。”
“出云。”小智念了一遍。
“它得在水里憋很久。”林孝说,“憋不住,冲不上去。”
“憋多久?”
“看它。”
玛力露丽在水底停着。三秒,五秒,八秒。
“它在等。”男人说。
“等什么?”
“等水静。”
水真的静下来了。
“起。”
玛力露丽再一次冲上去。这一次比上一次高,水花散得也细。
“好!”有人拍手。
“小智。”林孝说,“你看它肚子。”
“肚子怎么了?”
“它在收。”林孝说,“冲之前,肚子先收,把水挤出去。”
“挤出去干什么?”
“省力。”林孝说,“水挤走了,它就轻。”
“这谁教的?”
“他教的。”林孝指着台子上的男人。
男人转过身,冲台下摆了一下手。
“今天最后一段,双人。”
“双人?”
“我和玛力露丽。”
他把衬衫脱了,挂在台边的柱子上,只穿一条短裤,跳进水里。
“他要下水?”小智问。
“表演嘛。”林孝说。
男人沉下去,沉到玛力露丽旁边。他嘴里含着一口气,眼睛睁着,头发在水里散开。
玛力露丽贴到他背上。
两个人一起往上冲。
冲出水面的时候,男人的头先出来,玛力露丽在他肩后,两只一起破水,水花分成两半,往两边落。
“哗——!”
台下炸了。
“好——!”
“再来一个!”
男人抹了一把脸,喘着气笑。
“今天就到这儿。”他说,“明天下午三点,还有一场。”
“明天还有?”
“天天有。”他说,“只要海不刮风。”
“你叫什么?”小智站起来问。
“龙司。”男人说,“龙宫道馆,馆主。”
“馆主。”小智往前一步,“我要挑战你。”
台下安静了一下。
“挑战?”龙司站在水里,看着他。
“对。”小智说,“我要跟你打一场。”
“你有徽章吗?”
“我有八枚。”小智说,“城都的八枚。”
“八枚。”龙司笑了一下,“那你该去白银大会,不该来我这儿。”
“我路过。”
“路过,就看表演。”龙司说,“别挑战。”
“为什么?”
“因为我这儿,不给徽章。”龙司说。
“不给徽章,也能打。”
“能打。”龙司说,“可打了,你拿不走东西。”
“我不拿东西。”小智说,“我就想打。”
“为什么想打?”
“因为你说你是水属性。”小智说,“我也认识一个水属性的馆主。”
“谁?”
“华蓝道馆的,小霞。”
龙司的手停了一下。
“小霞?”
“对。”
“你认识小霞?”
“认识。”小智说,“她的徽章,我有。”
“拿出来。”
小智从背包里掏出盒子,打开,把那枚蓝色的徽章拿出来,举起来。
龙司从水里走上来,水顺着他的裤腿往下淌。他走到台边,接过徽章,翻过来看。
“华蓝。”他念。
“背面有她的刻印。”小智说。
“我知道。”龙司说,“这枚,是真的。”
他把徽章还给小智。
“你真是她的朋友?”
“真是。”
“那你说说,她的水系,怎么打?”
“快。”小智说,“她的宝可梦,出手都快。她先说‘上’,宝可梦已经在水里了。”
“还有呢?”
“还有……”小智想了想,“她不硬拼。她绕着打。”
“绕着打。”龙司点头,“你还算看过她打。”
“我跟她打过。”小智说。
“赢了?”
“……没赢。”
“赢了才怪。”龙司笑。
“你笑什么?”
“我笑你。”龙司说,“你连她都没赢,还敢来挑战我。”
“挑战你,跟赢不赢她,没关系。”
“有关系。”龙司说,“我这一身,全是跟她学的。”
台下有人“哦”了一声。
小智的脸沉下来。
“跟她学的?”
“跟她学的。”龙司说,“华蓝三姐妹,樱花、菖蒲、小霞。她们的表演,我看了三年。”
道馆在岩洞里。
岩洞往里走三十步,转一个弯,里头亮着灯。
墙上贴着海报。
三张,并排。
第一张,一个长头发的女人站在水池边,池里一群角金鱼。
第二张,一个短头发的女人坐在池边,脚泡在水里,笑。
第三张,一个橙头发的女孩站在水中央,手里托着一只海星星。
“小霞。”小智指着第三张。
“你认识她,我知道。”龙司说。
“这海报,你从哪儿弄的?”
“华蓝道馆送的。”龙司说,“我写信去要,她们寄来的。”
“写信?”
“写了七封。”龙司说,“前六封没回。第七封回了,附了这三张。”
“为什么前六封不回?”
“因为我写得不好。”龙司说,“我那时候,连‘芭蕾’两个字都写错。”
“写成什么?”
“巴蕾。”
“那也不算错。”
“算。”龙司说,“她们是专业的。写错了,人家不理你。”
“第七封怎么写的?”
“我把表演的照片寄过去了。”龙司说,“照片上,玛力露丽在水里转圈。她们看了,就回了。”
“回了什么?”
“回了三张海报,一句话。”龙司说,“‘水不分道馆。’”
“水不分道馆。”小智念。
“我记了六年。”龙司说。
“六年?”
“六年。”龙司说,“我从十七岁开始弄这个。第一年,只有一只角金鱼。第二年,玛力露丽。第三年,海星星。”
“现在有几只?”
“七只。”龙司说,“全在水里。”
“全在水里?”
“全在水里。”龙司说,“它们不上岸。上岸,就慌。”
“不上岸怎么休息?”
“浮着睡。”龙司说,“水里有石头,它们靠着。”
“不吃东西?”
“吃。”龙司说,“我下水喂。”
“天天下去?”
“天天。”
“那你不是训练家。”小智说。
“那我是什么?”
“你是养鱼的。”
“养鱼的。”龙司笑了,“行,我认。”
“你认什么?”
“我认我是养鱼的。”龙司说,“养鱼的,也打对战。”
“你也打对战?”
“打。”龙司说,“来挑战的,我都打。”
“赢过多少?”
“记不清。”龙司说,“输过三场。”
“输给谁?”
“一个用大钢蛇的。”龙司说,“一个用雷电兽的。还有一个,用一只波波。”
“波波?”
“那只波波,会‘起风’。”龙司说,“风一起,水面全是浪。我的宝可梦在水里,看不见。”
“那你怎么办?”
“我输了。”龙司说,“输了就认。”
“我挑战你。”小智说。
“你还想打?”
“想。”小智说,“我听见你说‘跟她学的’,我就不服。”
“不服什么?”
“不服你拿她当招牌。”小智说,“她的水系,我见过。你的,我还没见。”
“那你就见见。”龙司说。
“什么时候?”
“现在。”龙司说,“沙滩上,水边。三对三。”
“三对三。”小智说,“我第一只,小锯鳄。”
“小锯鳄。”龙司看了他一眼,“水属性。”
“对。”
“水属性打水属性。”龙司说,“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水打水,是硬碰硬。”龙司说,“硬碰硬,看谁的水多。”
“我的小锯鳄,水不少。”
“那来吧。”龙司说。
沙滩上,水边。
观众没散。他们搬着凳子,往两边让出一块空地。
“龙司又要打了。”有人低声说。
“跟谁?”
“一个戴帽子的。”
“他能赢?”
“你看龙司什么时候输过。”
“输过三场。”
“那是三年前。”
小智站在水边,把帽子往后一压。
“小锯鳄。”
“小锯!”
小锯鳄落在沙上,脚一踩,沙子陷了一点。
“小锯鳄,先手。”小智说,“水枪。”
“小锯!”小锯鳄张嘴,一道水柱直冲。
“玛力露丽。”
“玛力!”玛力露丽从水里冒出来。
“不躲。”龙司说。
“玛力?”玛力露丽回头看了他一眼。
“不躲。”龙司说。
水柱打在玛力露丽身上。
“玛力——!”它叫了一声,然后把肚子一挺。
水柱没了。
“没了?”小智愣住。
水柱不是被打散,是被吸进去。玛力露丽的肚子鼓了一下,又平了。
“它喝了。”林孝说。
“喝了?”
“蓄水。”林孝说,“水属性的招,打它,等于喂它。”
“……那我不是白打。”
“白打。”林孝说。
“小锯鳄,换招!咬住!”
“小锯!”小锯鳄扑上去,张嘴咬。
“嬉闹。”龙司说。
“玛力!”玛力露丽尾巴一甩,整个身子转起来,尾巴抽在小锯鳄的侧脸上。
“小锯!”小锯鳄被抽得偏了半步,牙还是咬上去。
“咬住它的尾巴!”
“小锯!”小锯鳄咬住了。
“甩。”龙司说。
“玛力!”玛力露丽在水边转起来,转得很快。
小锯鳄被它带着转。
“松口!”小智喊。
“小锯!”
小锯鳄没松。它咬得更紧了。
“玛力露丽,跳。”
“玛力!”玛力露丽往上一跳,带着小锯鳄一起离地。
“它要把小锯鳄带水里。”林孝说。
“小锯鳄,别让它下水!”
“小锯!”
小锯鳄后脚一蹬,往沙里扎。
玛力露丽跳进水里。
“咚。”
小锯鳄被拖进去半个身子。
“小锯鳄!”
“小锯!”小锯鳄从水里冒出头,嘴里还咬着。
“它咬得死。”林孝说。
“咬得死没用。”龙司说,“水里,是我的地方。”
“玛力露丽,沉。”
“玛力。”玛力露丽往下沉。
小锯鳄被带着往下。
“小锯鳄,放开!放!”小智喊。
“小锯!”小锯鳄松了口。
“水流喷射,冲出来!”
“小锯!”小锯鳄一甩尾巴,水花炸开,它从水里窜出来,落在沙上。
“好!”小智说。
“好什么。”龙司说,“它喘了。”
小锯鳄站在沙上,胸口起伏,水从它嘴边滴下来。
“再打。”小智说,“水枪!”
“小锯!”
水柱冲过去。
“玛力露丽,接。”
“玛力。”玛力露丽张开两只短手,把水柱抱住。
水柱在它怀里散开,全渗进去。
“它又喝了。”林孝说。
“我知道。”小智咬牙,“小锯鳄,别用水!用牙!”
“小锯!”小锯鳄冲上去。
“水流喷射。”龙司说。
“玛力!”玛力露丽在水里一转,整个人变成一道水箭,冲上来。
“快!”小智喊。
来不及。
水箭撞在小锯鳄胸口。
“咚!”
小锯鳄飞出去,落在沙上,滑了一米,翻了个身。
“小锯……”它撑着要起来,前爪一软,又趴下去。
“小锯鳄,起来!”小智跑过去。
“小锯……”小锯鳄抬头看他,眼睛里全是水。
“起来。”小智说。
“小锯。”小锯鳄没起来。
“小锯鳄,失去战斗能力。”龙司说,“第一场,我的。”
沙滩上没人说话。
“它才打了两招。”小智说。
“两招够了。”龙司说,“它用水,我用它喝的水。它用牙,我用速度。它两样都不占。”
“再来!”小智说,“月桂叶——”
“小智。”林孝拉住他。
“干什么?”
“今天别打了。”林孝说。
“为什么?”
“你看它。”林孝指着小锯鳄。
小锯鳄趴在沙上,尾巴一动不动。
“它没伤。”小智说。
“不是伤。”林孝说,“它不服。”
“不服才好。”
“不服,才打不好。”林孝说,“它现在满脑子想赢,手上全乱了。”
“那怎么办?”
“歇。”林孝说,“歇到明天。”
“明天?”
“明天。”龙司说,“明天下午三点,我还在台上。你要打,就打。”
“你等我?”
“我不等你。”龙司说,“我天天在。”
他转身走了,走到水边,一脚踩进水里。
“龙司。”小智喊。
“什么?”
“你的玛力露丽,是不是只会这一招?”
“不是。”龙司说,“它会的多。”
“那你为什么只用这一招?”
“因为它够用。”龙司说。
夜里,沙滩。
篝火。三个人围着火坐,小锯鳄趴在火边,肚子贴地。
“它一下午没动。”小智说。
“它在想。”林孝说。
“宝可梦会想?”
“会。”林孝说,“输了,就会想。”
“它想什么?”
“想那一撞。”林孝说,“它冲上去的时候,慢了半拍。”
“为什么慢?”
“因为它在水里泡过。”林孝说,“泡过,身上重。”
“重?”
“水在它毛里。”林孝说,“它从水里出来,毛湿了,重。”
“那它平时也湿。”
“平时没这么湿。”林孝说,“今天它整个进了水。”
“那怎么办?”
“吹干。”林孝说。
小智把小锯鳄抱到火边,用手搓它的背。
“小锯。”小锯鳄抬头。
“别动。”小智说,“给你搓干。”
“小锯。”小锯鳄把头搁回他腿上。
“小智。”林孝说,“你今天是真气。”
“气。”
“气什么?”
“气他说跟小霞学的。”小智说,“小霞的水系,不是他这样。”
“他哪样?”
“他就靠一只玛力露丽。”小智说,“玛力露丽能喝水,他就站在水里等。这算什么水系。”
“算。”林孝说。
“算什么?”
“算懂水。”林孝说,“他知道水打不进去,就不打进去。他知道你在水里慢,就拖你下水。”
“那不就是赖?”
“不是赖。”林孝说,“是占了地方。”
小智不说话了。
“你自己也这么打过。”林孝说,“喷火龙烟幕那次。”
“……那不一样。”
“一样。”林孝说,“你占了场地的烟。他占了场地的水。”
“……”
“你不是气他赖。”林孝说,“你是气他提到小霞。”
“对。”小智说,“他一说‘跟她学的’,我就觉得小霞被他拿来贴墙了。”
“贴墙不好?”
“不好。”小智说,“小霞是打过道馆的人。他这私设道馆,连徽章都没有。”
“没有徽章,就不能敬她?”
“能敬。”小智说,“可他敬的方式,是把她照片贴墙上,然后跟人说‘我这一身全是跟她学的’。”
“那你想他怎么样?”
“我想他打赢我之后,别说这个。”小智说,“他打赢我,我认。可他打赢我,还要说‘这是小霞的’。”
“他要是真跟她学的呢?”
“那他就该打得像她。”小智说,“小霞不这么打。”
“你怎么知道她不这么打?”
“我跟她打过。”小智说。
“你输了。”
“我输了。”小智说,“可她打得快。她的宝可梦,从来不泡在水里等人。”
“那你就用快的打他。”
“怎么快?”
“他慢。”林孝说,“他下水,起水,都要几秒。那几秒,就是你的。”
“几秒?”
“三秒。”林孝说,“我看过。他从水里起来,到玛力露丽出手,三秒。”
“三秒能干什么?”
“能干一件事。”林孝说,“就一件。”
“哪件?”
“咬住它,别松。”林孝说,“它一进水,你就跟着进水。它沉,你就往下咬。它上,你就跟着上。”
“在水里咬?”
“在水里咬。”林孝说,“小锯鳄的牙,水里也能咬。”
“可它在水里慢。”
“慢,才要练。”林孝说。
“怎么练?”
“下海。”林孝说,“今晚就下。”
“今晚?”
“今晚。”林孝说,“水不冷,海是暖的。”
小智站起来。
“小锯鳄。”
“小锯。”小锯鳄抬头。
“下海。”
“小锯?”
“下海。”小智把帽子摘了,扔在沙上,“我陪你下去。”
“小锯!”小锯鳄站起来,尾巴一甩。
“小智。”林孝说,“你别呛着。”
“我不呛。”
“你刚才还说水不深。”
“不深。”小智走进水里,水到膝盖,到大腿,到腰。
“小锯鳄,来。”
“小锯!”小锯鳄扑进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