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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芸道:“文书印章齐全,格式规制没有半点差错,这条新规确确实实已经落地施行,只是新规推行太过仓促,完全没有留给村中百姓缓冲周转的时日,未免行事太过急迫。”
“接济边远贫村本是大义。”顾秋道,“可接济也该量力而行。本村秋粮刚刚尽数入仓,把各家过冬刚需口粮,还有来年春耕必不可少的粮种全部扣除之后,真正能拿得出来的余粮,尚且还不足两成。如此家底,根本凑不出来三成的上缴份额。”
差吏道:“本官的职责,便只是依照上面下达的条令执行公务,不会看你们村落余粮够或是不够。乡府已经定下你们村子需要上缴的份额,就必须足额上交。给你们三日期限,三日之内,粮草必须装车出库。一旦逾期不交,便以抗拒新规论处。”
柳晚翠道:“大人,可否劳烦您回禀乡府,将我们村子的实际境况据实陈情上报?我们扣除粮种与冬粮之后,余粮确确实实存在巨大缺口。若是强行征缴,到了冬日……”
“陈情也是无用。”差吏摆了摆手,“周边其余村落,都已经陆续遵照命令履约缴粮,唯独就你们村子百般推脱搪塞。倘若每一个村子都学你们这般,乡府统筹接济贫村的大计,又该如何推行下去?”
晏芃道:“大人,周边那些能够顺利缴粮的村落,大多地广土肥,田亩众多,一年下来粮食收成丰盈,家中余粮充盈。他们的家底,和我们本村的田亩数量、年产收成全然不一样,万万不可一概而论。依规行事,不等于死板刻板地生搬条文,官府定下的规制,本就该留有人情余地。”
差吏抬眼冷冷瞥了晏芃一眼,眼神之中带着几分轻蔑:“你又是什么人?也敢在此妄议官府定下的规制法令?”
晏芃道:“我今日不说别的是非,仓中有富余粮食,自然该上缴;若是仓中无粮,便难以强行凑数。把真实情况向上报备,这是我们分内该做的事。”
差吏重重哼了一声:“本官该说的话,已经说得明明白白。三日为期,足额缴粮。若是到了期限粮草依旧凑不齐,本官便直接上报乡府,抽调吏役人手进入村子,公仓、各家私仓全部尽数清点,直接强行征缴!”
温棠道:“百姓家中私存的粮食,是各家活命的根本。历来官府的规制,从来就没有强行闯入百姓家中清查私仓、强征口粮的先例。大人方才这番说辞,已然是越权行事!”
“如今新规推行统筹接济,公私粮草本就一体看待。”差吏道,“为顾全乡府的大局,特例自然可以破例而行。你们若是想安安稳稳过日子,便趁早想方设法凑齐粮草,免得落到被动难堪的下场。”
沈葭道:“乡府统筹接济贫苦村落,本意是取各家多余的富余粮食,而不是抢夺百姓赖以生存的刚需口粮。若是本末倒置,这绝非规制设立的本意。”
差吏转头看向说话的沈葭:“你也敢妄谈官府施政的本意?休要在这里胡言乱语。”
安湄道:“乡府这份新规的条文,附则第三条写得清清楚楚:村落若是年产粮食不足,百姓刚需口粮紧缺,可以据实向上报备,申请征缴份额减量、缓缴,乃至免缴,并不要求所有村落一律强制足额上缴。”
这话一出,那名差吏脸色骤然一变,眼神里满是错愕:“你怎么会知晓新规附则里面的细则?”
“月初乡府便已经将完整告示张贴全境,官道旁的碑墙之上便公示全文。”安湄道,“规制正文人人都能看见,可附则的缓冲条文也是同步一并公示,并非什么隐秘不传的内容。大人手中只拿着正文条文前来强征,是故意疏漏。”
岑杉道:“我的手中,便保管着全村历年来田亩粮产的全部台账。今年秋收的明细记录、粮种留存数目、全村冬粮刚需消耗,桩桩件件全都记录在册,证据一应俱全。”
苏芸道:“我们若是按照正规流程据实报备,乡府必然会依照附则细则,结合本村实际的粮食产能,重新核定征缴份额,绝不会硬要我们凑出那根本拿不出来的三成余粮。”
柳晚翠道:“怪不得听闻周边村落都已经履约上缴,想来那些村落本就是粮产富足,不需要走报备减量这一步。”
晏芃道:“大人若是真心想要依规办事,便不妨随我们一同核对村中留存的台账卷宗,随同文书一起据实上报乡府。倘若大人执意要越权欺瞒施压,那我们村子,也可以直接越级陈情,把刻意曲解规制的实情向上呈报。”
差吏此刻脸上青一阵红一阵,方才那副盛气凌人的强硬气焰,消散了大半。
他心中的心思,此刻已经被戳穿。新规刚刚下发,乡间百姓大多只听过正文大略,极少有人特意去细读碑墙上完整的附则细则。他便是想要刻意隐去缓冲条款,借着乡府名义逼迫村落足额缴粮,借着征粮的机会从中捞取私利。
岑舟道:“大人身负公务在外奔波辛劳,这一点我们心中皆知。可若是徇私用权,刻意欺瞒乡间百姓,一旦上报之后被上司查实,轻一点便是革职罚俸,重了,便要按骚扰扰民的罪名定罪论处。”
差吏沉默伫立在原地,心底反复权衡利弊。一边是继续强硬,就要面对村民越级陈情,自己徇私欺瞒的事情败露,落得革职问罪的下场;另一边若是顺着报备流程走,虽然捞不到好处,却尚能保全自身:“本官刚刚接手这份新规相关公务,还没有来得及仔细通读细读附则细则,方才行事,的确太过武断。既然你们符合条件,那便立刻整理好相关文书卷宗,随我一同返回乡府,据实复核。”
第二日清晨,天色才刚刚微微泛亮,晨雾还萦绕在村落屋檐树梢之间。岑杉背负着那一捆封存妥当的卷宗文书,随同那名差吏动身奔赴乡府,直到日暮西斜,漫天晚霞铺满天际,岑杉与沈葭才终于从乡府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