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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梗了再说。”
王建国看着他,看了好几秒没再劝。
他跟林杰认识二十多年了,知道这个人的脾气,劝不动。
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药瓶递过去。
“硝酸甘油。随身带着。万一胸痛含一片,能顶一阵。”
林杰接过去看了看,装进口袋。
太阳升高了,晒得沙土地冒热气。
两辆皮卡从驻地那边开过来,车斗里装着建筑材料方木、水泥、钢筋。
约瑟夫蹲在车斗里,手里拿着一根方木,朝林杰挥手。
“林先生!开工了!”
林杰看着约瑟夫,看着那张黑得发亮的脸,看着那口白得晃眼的牙齿。
他怎么也笑了,转过身问王建国抽不抽烟。
王建国说早戒了,林杰说那正好,省得我戒烟了。
林杰朝那两辆皮卡走过去。
约瑟夫从车斗里跳下来,跑到他面前,把那根方木竖在地上,比划着柱子应该立在这个位置。林杰蹲下来在沙土地上用手指画了一个框。
地基的位置先挖一米深,灌混凝土,柱子立在这里。
约瑟夫点头,默念着,记在心里。
远处那辆白色皮卡又出发了,大喇叭里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林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约瑟夫在旁边看着他,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林先生,医学院要盖多久?”
“一年。”
“一年以后我就有学校了。”
“对。”
“那我什么时候能当医生?”
“把书背完,考试及格,实习过关,五年。”
约瑟夫沉默了片刻,掰着手指头算了算,二十三岁。
他抬起头问林杰那时候您还在吗。
林杰看着他,想了想说不知道。
你说在,就在;
如果我不在了,你就记着是谁教你背的骨骼系统。
约瑟夫的眼眶红了,点了点头把那根方木抱在怀里。
林杰转身走回驻地。
快到帐篷门口的时候,手机响了,苏琳打来了电话。
他愣了一下,快步走进帐篷才点了接听。
苏琳的脸出现在屏幕上,头发随便扎着,眼睛红红的,看得出来刚哭过。
两个人隔着屏幕对视了几秒。
“老林,你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
“快了是多快?”
林杰没回答。
苏琳的声音变了:“老林,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身体出了毛病?”
“谁跟你说的?”
“你儿子。昨天半夜给念苏打电话,他说漏嘴了。老林,你以为你不说我就不知道?”
林杰没说话。
苏琳看着屏幕里的他花白的头发,深陷的眼窝,下垂的眼袋。
她跟了他大半辈子,从江东省人民医院的单身宿舍到北京的大院,从年轻时的意气风发到现在的满头白发。她一眼就看出来了,这个人老了,不是慢慢老的是突然老的。
“老林,你回来。你回来我照顾你。那边有专家组,有念苏,有那么多医生。不缺你一个。”
“缺。”林杰说。“那块地是我要来的,医学院是我要盖的,那帮孩子是我要教的。我不在,他们就散了。”
苏琳的眼泪掉了下来。
“老林,你75了,你不要命了?”
“要。但有些事比命重要。”
苏琳不说话了。
她看着屏幕里的丈夫,那个她跟了一辈子的男人,那个从来不会说“我爱你”只会说“我回来了”的男人。
她看了很久才开口。
“老林,你敢死,我追到非洲去。”
林杰看着苏琳那张被泪水模糊的脸,嘴角慢慢翘了一下。
“好。我等你。”
挂了电话,林杰把手机放在床上。
他陷入了沉默,苏琳,这个女人,他追了一辈子,从江东到北京,从北京到日内瓦,从日内瓦到这里。当年穷得叮当响,人家一个厅长千金愿意跟随他,从来没抱怨过。
现在他75了,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这个老太太竟然还想来非洲追他。
他拿起手机又看了一下苏琳的照片,放进口袋,站起来走出帐篷。
手机又响了,他接起来。
“林老,我是院办公厅的小周,领导让我问您,身体怎么样?”
林杰握着手机,看着远处约瑟夫的背影说:“还行。”
“领导说,中央派了一架专机,在首都机场待命。随时可以起飞来接您。”
林杰沉默了片刻回复:
“告诉领导,我还不用,等医学院的奠基石立起来再报告。”
电话那头也沉默了片刻。
“林老,您保重。”
“嗯。”
他挂了电话。
远处约瑟夫站起来朝这边挥手,喊着:“林先生,线画好了您来看看。”
林杰应了一声有,慢吞吞地走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