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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定了下来。
顾景辰把日历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最后用红笔在四月二十二号上画了一个圈。
画得很重,笔尖在纸面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凹痕,穿透纸背。
他把日历放在书桌上,拿起手机给陈秘书发了一条消息:订婚日期定在四月二十二号。
陈秘书几乎是秒回了两个字:收到。
过了不到半分钟,陈秘书又追了一条消息过来:
顾总,二十五号和二十六号也是好日子,要不要再考虑一下?四月下旬的天气不太稳定,晚几天可能会暖和一点,户外仪式的效果会更好。
顾景辰只回了两个字:不等。
他等不了,一刻都不想再等。
二十二号是最近的。
定下日子的第二天,顾景辰独自开车去了城东。
车停在了一个老小区门口。
这个小区建于二十年前,六层的砖混结构楼房整齐地排列在道路两侧,外墙刷着淡黄色的涂料,被雨水冲刷得有些斑驳。
楼下的香樟树高大茂密,树冠在四月的阳光里投下大片的阴凉。
几个老人坐在树下的长椅上聊天,手里摇着蒲扇,脚边趴着一条懒洋洋的黄色土狗。
远处传来小孩放学回家的嬉闹声,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地响。
顾景辰在车里坐了片刻。他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搭在副驾驶座上,松了松领带,又对着后视镜整理了一下头发。
推开车门,提着两个纸袋下了车。
纸袋里装着几盒补品和一箱水果,补品是他托陈秘书从香港带回来的,水果是他今早亲自去进口超市挑的,每一个都检查过没有磕碰。
林玉父母住在这栋楼的三单元四楼。
他上楼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亮得不情不愿,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楼梯扶手是铁制的,刷着暗红色的漆,有些地方已经磨出了锈迹。墙上贴着几张褪了色的社区通知,内容关于垃圾分类和防火安全。
每层楼的拐角处都摆着居民养的盆栽,有的是绿萝,有的是吊兰,长得茂盛而随意。
他在四楼左手边的门前停下来。
门是暗红色的防盗门,门框上贴着一张去年的福字,边角微微翘起。
门旁边的墙上钉着一个简易的鞋架,上面放着几双拖鞋和一双磨旧了的皮鞋。
他抬起手,按下了门铃。
开门的是林母。她穿着深蓝色的家居服,外面套了一件灰色的针织开衫,头发盘在脑后,几缕花白的碎发垂在耳侧。
脸上已经有了岁月的痕迹,眼角和额头上细密的皱纹笑起来时更深了几分,但眼睛很亮,和林玉有几分相似。
“阿姨好,我是顾景辰。”他微微欠身,姿态恭敬而克制,“冒昧打扰,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林母愣了一瞬。她的目光从顾景辰的脸上移到纸袋上,又从纸袋移回他的脸上。
然后眼睛亮了起来,带着好奇、审视。
她侧过身让出门口,声音热情而温暖:“你就是景辰啊?小玉跟我们提过你好多次了,你这孩子来就来吧还带东西。”
林玉从客厅里探出头来,穿了一件浅粉色的卫衣,头发扎成低马尾。
她前天就回来了,给父母做心理工作。虽然顾景辰舍不得,但是为了以后......
看到顾景辰站在门口,她弯起眼睛,嘴角的弧度里藏着促狭。“妈,让他进来吧,别在门口审问他了。”
“你这孩子说什么呢,谁审问了。”林母嗔怪地拍了林玉一下,接过顾景辰手里的纸袋放在鞋柜旁边,“景辰快进来坐。老林,景辰来了!”
林父从厨房里走出来。
穿着深灰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里还拿着一把菜刀,刀刃上沾着几片芹菜叶子,围裙上溅了几滴油渍。
他的个子不算高,但背挺得很直,花白的头发剪得很短,眼神里带着几分老工人特有的朴实和审慎。
看了一眼顾景辰,点了点头,声音平和:“来了啊。先坐,中午在家吃顿饭。”
顾景辰微微欠身:“叔叔好,打扰了。”
“不打扰不打扰。”林母一边招呼一边往厨房走,“你先坐,让小玉给你倒杯水。老林你菜切好了没有?别让人家等着。”
顾景辰在沙发上坐下来,背挺得笔直。
他环顾四周,客厅不算大,目测二十平米左右,家具是老式的实木家具,茶几上铺着一块白色钩针桌布,边角有些发黄但洗得很干净。
电视柜上摆着一台不算新的液晶电视,旁边是几个相框,里面大多是林玉的照片。
她穿学士服的毕业照、她小时候扎着两个羊角辫的照片、他们一家三口的合影。
墙角放着一盆绿萝,藤蔓沿着墙壁往上爬,已经长到了天花板附近。
窗帘是米黄色的,被阳光照得透亮,窗台上摆着几盆多肉植物,胖嘟嘟的叶片在阳光下泛着嫩绿的光泽。
老房子的木地板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和油烟的香气。
隔壁邻居家的电视声隐隐约约透过墙壁传过来,楼下有小孩在骑自行车,车铃发出清脆的叮叮声。
林玉给他倒了杯水,坐到他旁边,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
“我爸妈昨天听说你要来,打扫了一整天。我爸把他那瓶珍藏了五年的茅台都拿出来了。”
顾景辰没有说话,握住她的手。
林母从厨房里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围裙上沾了一小块酱油渍:
“景辰啊,你有没有什么忌口的?辣的吃不吃?小玉小时候特别挑食,香菇不吃,芹菜也不吃。现在倒好,什么都吃,特别好养活。”
“什么都能吃,阿姨您不用特意照顾我。”顾景辰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阿姨,我来帮忙吧。”
“那怎么行!你是客人,哪有让客人下厨的道理。”林母连连摆手,把他往外推,“你坐着就行,看电视,让小玉给你换台。”
“让他做吧。”林玉靠在沙发上,弯起眼睛。
“他做饭还挺好吃的。而且……”她顿了顿,促狭地眨了眨眼,“而且他不做点什么,心里会不舒服的。”
顾景辰回头看了她一眼,唇角微微弯起。
林母愣了一下,看看女儿又看看顾景辰,显然没料到这个西装笔挺,气质矜贵的年轻人会做饭。
她犹豫了一下,把锅铲递给他:“那……那你试试?围裙在门后面挂着,小心别弄脏衣服。”
顾景辰脱下西装外套,挂在椅背上,卷起衬衫袖子到小臂中段,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腕。
然后他从门后面取下围裙穿上。围裙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太太乐鸡精”的logo,应该是超市的赠品。
他穿上去之后看起来有些违和,但他系围裙带子的动作很熟练。
他走到灶台前,看了看已经准备好的食材,三下五除二地配好了料。
林父站在旁边,手里还拿着菜刀,看他切菜的刀工,眉头微微挑了一下,然后默默地把菜刀放下,给他让出了位置。
林母退到客厅,在林玉旁边坐下来。
她看了看厨房里正在颠勺的顾景辰,又看了看自己正窝在沙发上玩手机的女儿,凑近林玉耳边,压低声音说:
“这孩子长得倒是挺好的,人也懂事,就是……”她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声音压得更低了,“家境怎么样?看着不像普通人家。”
“还行吧。”林玉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他家开公司的。”
“开公司?”林母的眼睛睁大了一点,“多大的公司?就你们两个人那种,还是……”
“大概几百人吧。”林玉想了想,顾氏集团的员工总数她还真没仔细算过,光是总部大楼就有将近一千人,加上各地分公司和海外办事处,大概要大几千了。
但她怕说出来把老妈吓着,便含糊地报了个保守数字。
林母沉默了,低头看着自己手上因为常年做家务磨出来的老茧。
过了好几秒,她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那他家境比咱们好很多吧?小玉,你跟妈说实话,你在他面前会不会不自在?他家里人对你好不好?”
林玉放下手机,看着母亲眼角细密的皱纹和眼底的担忧。
她伸出手握住母亲的手:“妈,他对我很好。他不是那种会因为家境就看不起人的人。你等会儿跟他聊聊就知道了。”
“可是……”林母还想说什么,厨房里传来了一阵香味。
葱姜蒜爆香的香味飘进客厅,林母的话被打断了。她吸了吸鼻子,转头看向厨房的方向,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
顾景辰把锅里的菜装盘,又利落地洗锅、倒油、下料,开始做第二道菜。
动作很流畅,完全不像一个养尊处优的富家子弟。
林母看了片刻,又转头看着林玉,眼神变了变。她拍了拍林玉的手,没有再说什么。
中午十二点,菜全部端上了桌。
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番茄炒蛋、凉拌黄瓜、一锅排骨莲藕汤。
六道菜摆在一张铺着格纹桌布的老式餐桌上,菜量不算大每道都做得精致。
“叔叔阿姨,尝尝我的手艺。”顾景辰解下围裙,替林父拉开椅子。
林父坐下去的时候,看着满桌子的菜,表情微微动了一下。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进嘴里,嚼了几下,然后抬眼看了顾景辰一眼。眼神里有审慎,意外,还有几分复杂。
“手艺不错。”林父放下筷子,拿起旁边的茅台酒瓶,拧开盖子,往顾景辰面前的玻璃杯里倒了一杯,“会喝酒吗?”
“会一点。”顾景辰双手端起酒杯,微微欠身。
“那就喝一杯。”林父端起自己的杯子,和顾景辰碰了一下。玻璃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抿了一口,靠在椅背上看着顾景辰,“景辰,你家里是做什么的?”
“我父亲以前也做生意,现在退下来了,和我母亲在环游世界。他们已经在赶回来的路上了。”顾景辰放下酒杯,坐得端端正正,
“公司目前主要做医疗器械和生物科技,总部在市中心。”
林父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夹了一块鲈鱼放进碗里:
“家境确实不错啊。小玉是我们家唯一的孩子,从小没吃过什么苦。
我们也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就盼着她能找个踏实的人好好过日子。你家境好,有本事。但我们只有这一个女儿,不希望她受委屈。”
林母在旁边端起汤碗喝了一口,借着喝汤的间隙偷偷打量着顾景辰。
她看到这个年轻人坐得端正,听林父说话时微微前倾着身子,眼里没有不耐或傲慢。
吃完饭,林玉站起来要帮忙收拾碗筷。她刚端起两个盘子,就被林母按住了手。
林母往厨房方向使了个眼色,林玉会意,放下盘子坐回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
林母和林父在厨房里洗碗。
水龙头哗哗地响着,碗碟在水槽里轻轻碰撞。林玉靠在沙发上,眼睛盯着电视屏幕上跳动的画面。
顾景辰还坐在餐桌旁,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身上。
“小玉。”林父从厨房里走出来,擦了擦手,“你去楼下便利店买瓶醋,家里醋用完了。”
林玉愣了一下。厨房台面上明明还有大半瓶。她看了一眼父亲的表情,又看了一眼顾景辰,然后走到玄关换鞋。
她拉开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正对上顾景辰的目光。他朝她微微点了点头,唇角弯起笑。
门轻轻合上了。
林父在餐桌对面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看着顾景辰,开门见山:
“小玉说她想跟你结婚。我们虽然不是什么有钱人家,但也不是卖女儿的父母。
家境差距太大,说实话我不放心。你拿什么保证她以后不会受委屈?”
顾景辰没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眼,沉默了片刻。抬头目光平静坚定。
“叔叔,我知道您的顾虑。”他的声音很稳,“我和林玉之间,从来不存在谁配不上谁。
如果一定要说配不上,那也是我配不上她。我这人不会说话,性格也有些执拗。”
他顿了顿,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信封没有封口,里面是一沓文件,纸张的边缘整齐而洁白。
“这是我让律师拟的协议,是自愿赠与协议。”
林父翻开文件,眉头微微蹙起。文件是打印的,字迹清晰,条款分明。标题写着《自愿赠与协议书》,
“协议的核心内容是这样的。”顾景辰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第一,婚后如果因为我方的过错导致婚姻关系破裂,包括出轨、家暴及其他法律认定的重大过错行为。
我愿意将我持有的顾氏集团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无偿转让给林玉。
第二,协议不涉及林玉的婚前财产和婚后个人所得,她名下的一切财产始终属于她自己。
第三,协议生效后,受赠方无需承担任何对等义务。也就是说,这是单向的赠与,不是交换。”
林父的手指在文件的边缘停住了。他抬头看着顾景辰。
“顾氏集团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林父重复了一遍,声音有些涩。
顾景辰没有半分波动,“如果将来有一天我做了对不起她的事,公司的控股权就是她。”
他看着林父的眼睛,目光坦诚:“叔叔,我从小在生意场上长大,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算账。但林玉不是生意,她是我爱的人。
我把公司押上,不是为了证明我有多大方,而是为了让您和阿姨放心。我押上去,是因为我不会让她受委屈。”
林父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把文件放回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长长地呼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