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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她哭得眼前一片模糊,神智几乎要彻底涣散的时候,她的手指,无意识地、颤抖地,碰到了胸前一块冰冷、坚硬、而且已经扭曲变形的金属物体。
那是她引以为傲的、在方才疯狂的奔跑和拉扯中,早已从领口歪斜脱落下来的——那枚镶嵌着巨大帝王青绿松石的银排扣。
她怔怔地,用颤抖的、沾满泥污的手指,将它从胸前扯了下来,攥在手心。
冰冷的银质,触手生寒。
那颗曾璀璨夺目、仿佛凝聚了整片高原灵气的帝王青绿松石,此刻在昏暗中,只剩一抹黯淡的余晖,幽幽地映着微弱的天光。
而那原本精致的银质镂空花纹,此刻摸上去,指尖传来的却不是往日的温润,而是一阵阵刺入骨髓的冰冷,与翻涌而上的、生理性的恶心。
这璀璨,这精致,这价值连城……此刻,仿佛都凝成了一副副扭曲而讥讽的面孔。
它们在无声地嘲笑着她那可笑的虚荣,嘲笑着她弄巧成拙的卑微,嘲笑着她机关算尽却一败涂地的愚蠢。
更在嘲笑着,那份尚未真正开始,便已彻底死去的、卑微的爱恋。
一股混杂着极致羞愤、自我厌恶、以及彻底绝望的情绪,如同积蓄已久的火山熔岩,轰然冲垮了她最后一丝理智的堤坝!
毁灭。
毁灭这一切。
毁灭这与这场灾难、与这份耻辱相关的一切根源!
被一股近乎自毁的、想要将眼前一切碍眼之物统统撕碎的冲动驱使,她榨干了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
抑或是绝望到极致后,迸发出的那股纯粹的、毁灭性的力量。
一声不似人声的、尖锐到刺破耳膜的凄厉哭号,猛地撕裂了周遭的空气!
“啊——!!!”
伴随着这声仿佛要将灵魂都呕出来的嘶喊,她猛地扬起手臂,用尽了毕生的气力——
如同甩脱一个附骨之疽的剧毒诅咒,又像要砸碎一面照出所有丑陋真相的镜子。
她将手中那枚价值连城、曾是今日最大荣光的银排扣,狠狠地、死命地、不顾一切地,掼向了旁边那块嶙峋的、布满尖锐棱角的花岗岩!
“铛——!!!哐啷啷——!!!”
一声惊天动地的、混杂着金属扭曲断裂和宝石瞬间迸裂的哀鸣,骤然响起,在寂静的山坳里显得格外刺耳、绝望!
那枚曾经璀璨夺目、象征着她今日所有荣耀与期待的银排扣,在花岗岩狰狞的棱角上,完成了它生命中最惨烈、也最讽刺的绽放。
坚韧的银质,在巨大的冲击力和岩石无情的尖角下,如同脆弱的枯枝,被野蛮地撕裂、扭曲、变形!那精心錾刻的日月星辰花纹,瞬间面目全非。
而镶嵌其上的那颗硕大的帝王青绿松石——那抹曾被她视作荣耀、象征着尊贵与爱恋的深邃蓝色——
此刻,却如同被巨锤狠狠砸碎的幻梦,又像一颗被徒手捏爆的、正在泣血的心脏。
在一声清脆到令人窒息的“咔嚓”声中,四分五裂!
最深最浓的蓝色碎片,如同炸开的泪滴,带着最后一点黯淡的光泽,迸溅开来,散落在冰冷污浊的泥泞里、灰褐的碎石间,甚至有一小片锋利的碎屑,就溅落在她跪着的、沾满泥污的裙摆上。
它们失去了所有华彩,像无数只呆滞的、嘲弄的眼睛,在暮色中冷冷地注视着她。
扭曲的银器在岩石上不甘地翻滚、跳动了几下,发出最后几声短促而沉闷的“哐啷”声,最终,颓然滚落,掉进一洼浑浊的泥水里,溅起几点肮脏的水花,然后彻底沉寂,与污泥枯叶为伍,再也看不出丝毫曾经的价值与美丽。
声音的回响在山坳的石壁间碰撞、消逝。
世界,仿佛在这一摔之后,陷入了一种更深沉、更彻底的死寂。连风声,似乎都屏住了呼吸。
朱雪保持着摔掷后的姿势,手臂还僵硬地扬在半空,手指徒劳地张开,仿佛还想抓住什么,却只剩下满手冰凉的空气和心碎的回响。
她呆呆地、怔怔地,看着那堆躺在污泥中的、曾经价值不菲如今却连垃圾都不如的废品烂石。
巨大的、灭顶的绝望,如同冰冷粘稠的沥青,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淹没了她的口鼻,灌满了她的胸腔,让她无法呼吸,无法思考,甚至连哭都哭不出来。
那摔碎的,哪里只是一枚银饰?
那是她粉饰了十四年的、脆弱而精致的虚荣外壳。
那是她少女时代所有关于爱情、关于王子公主童话的、不切实际的幻想。
那是她以为可以用金钱、用家世、用华丽堆砌出的通往他内心的桥梁。
是她全部的骄傲,全部的期待,全部的自以为是……
都被她自己,用这竭尽全力、充满恨意与自毁的一摔,亲手摔得粉碎!碎得如此彻底,如此决绝,连一丝拼凑回去的可能,都灰飞烟灭。
“嗬……嗬……”
她的喉咙里发出如同破旧风箱般的抽气声,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宛如寒风中挂在枝头的最后一片枯叶。
扬起的胳膊无力地垂下,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全身的筋骨,软软地瘫倒在冰冷肮脏的地面上。
脸颊贴着湿冷的泥土与碎石,她却已感觉不到丝毫的疼痛。
眼泪,迟来的、汹涌的、滚烫的眼泪,终于再次决堤,无声地、疯狂地涌出,冲刷着脸上早已花掉的妆容和污渍,在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更深的暗色。
“……碎了……都碎了……”她蠕动着嘴唇,声音低得如同梦呓,气若游丝,每一个字都耗尽了力气,“再漂亮……再值钱……又有什么用……是我自己……亲手毁了一切……毁了……全毁了……”
她蜷缩起身体,像一只被世界遗弃的、受伤的虾米,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幼兽般的呜咽。
那呜咽声低低地、断断续续地,在空旷死寂的山坳里盘旋,比嚎啕大哭更令人心碎,充满了无尽的悔恨、自我厌弃和彻头彻尾的幻灭。
山风依旧呜咽,卷起尘土,掠过那摊破碎的银饰和绿松石碎片,发出细微的、如同叹息般的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