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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雅几乎将整个上半身都压在了冰冷的车窗上。玻璃的凉意渗透脸颊,却丝毫无法冷却眼中那团滚烫的、近乎焚烧的渴望。
她拼命回望,泪水汹涌。视线在窗外飞速倒退、模糊、又强行凝聚的风景中反复挣扎——这双曾洞察最细微的萌芽、分析最复杂数据的眼睛,此刻只想疯狂地汲取最后的画面。
仿佛要将灵魂的一部分,永远烙在那片正急速远去的、深红色的土地的记忆里。
车窗外的世界,晨光尚未完全苏醒,湿重的雾气氤氲不散,如同最轻软也最哀愁的纱幔,将她记忆中的房舍、田野、远山,晕染成一片朦胧而忧伤的、褪了色的油画。
时光,在倒流,熟悉的景象在无声地、残忍地流逝:
那间承载了六年光景的瓦屋,迅速被突出的山崖吞没了轮廓。那扇刚刚合上的木门,院中散落的晾架,都只在她视野里一闪,便被急速抛向身后。
如同沉入深湖的画卷,一切在车后扬起的尘埃与渐浓的绿意中,变得渺茫而不真,终至完全消失。
只在她心口,留下一片湿漉漉的、空茫的痛。
村道两旁,送行的人影愈发密集,却也愈发沉默。
一张张被高原烈日与山风深刻雕刻的脸庞上,泪水无声纵横,在渐亮的晨光中闪烁着细碎的光。他们紧抿着颤抖的嘴唇,仿佛在无声地吞咽这巨大的离别。
然而,他们的手臂却如不知疲倦的风车,用尽全身力气,一遍又一遍,固执地朝着那渐行渐远的车影挥舞。
每一次挥动,都厚重而赤诚,像是在进行一场古老、神圣、直达天听的——无声的祝福。
“周专家阿老吉!扎西德勒!山神保佑你一路平安啊!”
“路上的石头都为你让道,走了也别忘了回头看看咱这红土地啊!”
所有积蓄了六年、笨拙得不知如何表达的话语与感激,都凝结在这简单而执拗的动作里,被无声地、用力地抛向那渐行渐远、终将消失的绿色车影。
人群中,老村长曲比阿甲那清瘦佝偻的身影,此刻却透出一股惊人的执着。他几乎要扑出去,拼命踮起脚,将那条枯瘦却蕴满山民力量的手臂伸到极限,仿佛想用指尖,去触一触吉普车尾扬起的、转瞬即逝的尘烟。
他那张如风化石刻般的脸紧紧绷着,浑浊而沧桑的眼睛,死死地、一眨不眨地钉在车子消失的方向。
那目光里,不只是深沉的不舍,更揉杂着一位守了这片土地一辈子的长者,对远行后辈无法言说的忧虑,与一份无声的、试图跨越山水的护佑——仿佛生怕他信奉一生的山神,其法力够不到那天际,庇佑不到那未知的迢迢前路。
不远处,镇长王建国如一根饱经风雨的标枪,静立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