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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一上午,歇晌的时候,大家坐在一棵大树底下吃干粮。铁蛋和周大勇靠着树坐着,啃着饼子,喝着水。冷小军骑在大毛背上,也啃着饼子,啃得满嘴是渣。
“爸,山神爷住在哪儿?”他问。
“住在山里。”
“哪座山?”
“每座山都有山神爷。老黑山有老黑山的山神爷,鹿鸣岭有鹿鸣岭的山神爷,熊窝沟有熊窝沟的山神爷。”
“那咱们祭的是哪个山神爷?”
“咱们祭的是老黑山的山神爷。在老黑山打猎,就得敬老黑山的山神爷。”
冷小军点了点头,又问:“那要是去别的地方打猎呢?”
“敬别的地方的山神爷。赶山的规矩,到哪座山敬哪座山的山神爷。”
冷小军又点了点头,不问了,啃饼子。
胡老倔头在旁边听着,心里头琢磨。他活了六十多年,种了一辈子地,不信这些。但听着女婿说的话,他觉着有道理。到哪座山敬哪座山的山神爷,就像到谁家拜谁家的祖宗一样,是规矩,是礼数。他点了点头,又啃了一口饼子。
下午,队伍继续往回走。太阳偏西的时候,到了头一天住的那个山洞。冷志军说今晚还住这儿,明天就出山了。大家忙着搭帐篷、捡柴火、打水。铁蛋和周大勇抢着干活,两个人谁也不让谁,但也不较劲了,就是比着干,看谁干得多。铁蛋去捡柴火,周大勇也去捡柴火;铁蛋抱了一捆回来,周大勇抱了两捆;铁蛋又去抱了一捆,周大勇又抱了两捆。两个人把山洞周围的干树枝捡了个精光,堆了一大堆,够烧好几天的。
“够了够了,别捡了。”冷志军把他们拦住。
两个人停下来,互相看了看,都笑了。
晚上,大家围在篝火边吃最后一顿山里的饭。狍子肉、野猪肉、熊肉,都烤了一点,加上炒面、饼子、咸菜,吃得饱饱的。胡老倔头喝了一碗酒,脸红扑扑的,话也多了。他说起年轻时候的事,说起在生产队干活的事,说起包产到户后日子慢慢好起来的事。说着说着,眼泪又下来了。
“爹,您别哭。好日子还在后头呢。”冷志军给他又倒了一碗酒。
“我知道。我就是高兴。头一回进山,打着了狍子、野猪、熊,还睡上了熊皮。这辈子值了。”他抹了把眼睛,又喝了一口酒。
铁蛋和周大勇坐在火堆边,啃着骨头,谁也不说话。两个人并排坐着,肩膀挨着肩膀,不像头几天那么生分了。铁蛋把啃完的骨头扔给小黑,周大勇也把啃完的骨头扔给小黑,小黑忙得很,一会儿啃这块,一会儿啃那块,啃得满嘴是渣。
夜深了,大家散了。铁蛋和周大勇钻进帐篷,躺在皮褥子上。外头的火还亮着,冷志军坐在火堆边守夜。狼嚎从远处传来,一声一声的,在夜里传得很远。
“铁蛋。”周大勇开口了。
“嗯?”
“你说,山神爷保佑咱们了吗?”
“保佑了。要不咱能打着熊?五六百斤的熊,一巴掌能拍死人。咱俩一人一枪都没打死,它也没拍着咱。不是山神爷保佑是啥?”
周大勇想了想,觉得有道理,点了点头。
“那咱往后年年进山,年年给山神爷磕头。”
“行。年年进山,年年磕头。”
两个人不说话了,听着外头的狼嚎。狼嚎一声一声的,渐渐远了。铁蛋翻了个身,面朝周大勇这边。周大勇也翻了个身,面朝铁蛋这边。
“大勇。”
“嗯?”
“等回去了,咱俩一块儿练枪法。”
“行。一块儿练。”
两个人闭上眼睛,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冷志军坐在火堆边,往火里添了几块柴。火更旺了,照得山洞里亮堂堂的。点点趴在他脚边,大毛二毛趴在点点身边,都睡着了。冷小军也在帐篷里睡着了,胡老倔头的呼噜声从另一个帐篷里传出来,一声比一声响。
他抬头看天,月亮偏西了,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是谁在天上撒了一把沙子。远处的林子里传来最后一声狼嚎,然后就没了。山洞里静下来了,只有篝火噼里啪啦地响。
他想起今天祭山神爷的事,想起铁蛋和周大勇磕头磕得额头都红了,想起胡老倔头也跟着磕了三个头。他笑了笑,山神爷有没有,他不知道。但敬山神爷,就是敬山,就是敬山里的东西。山养人,人也得敬山。这是赶山人的规矩,也是山里的道理。铁蛋和周大勇学会了敬山神爷,就是学会了敬山。往后他们再进山,就不会乱打乱杀,就知道该打啥不该打啥。这是比打熊打野猪更重要的事。
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梦里,他又站在老黑山的山顶上,脚下是茫茫林海,头顶是满天星斗。点点站在他身边,角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大毛二毛跟在它后头,已经长大了不少,走得很稳当。冷小军骑在大毛背上,手里攥着那根鹿角,脸上带着笑。铁蛋和周大勇跟在后面,两个人并排走,獠牙在他们胸口晃荡,一左一右,像是一对。山神爷站在他前头,木头疙瘩刻的,歪歪扭扭的,脸上有几道杠杠,算是眼睛鼻子嘴。它没说话,就那么站着,看着远处的山,看着山里的狼群,看着山里的熊,看着山里的鹿,看着山里的林子。铁蛋和周大勇走到山神爷跟前,跪下来,磕了三个头。山神爷还是没说话,但脸上的杠杠好像弯了一下,像是笑了。他站在山顶上,看着他们,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