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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点睁开眼睛,看了看他,又闭上了。
那天晚上,点点没回屋。它趴在院子里,趴在雪地上,不肯进来。冷志军去抱它,它不起来。他给它铺了皮褥子,它也不趴,就趴在雪地上。他蹲在它旁边,陪着它。雪下起来了,细细的,密密的,落在它身上,落在它角上,落在它角上的红布条上。它闭着眼睛,呼吸很慢,很轻,像是睡着了。
“点点,你冷吧?”他摸着它的头。
点点没动。
“点点,你进屋吧。”
点点没动。
“点点……”
点点睁开眼睛,看了看他。它的眼睛很亮,像是年轻时候一样亮。它轻轻“呦”了一声,声音很轻,很柔,像是在说“别担心,我没事”。然后它把头靠在他手心里,又闭上了眼睛。
冷志军蹲在它旁边,一直蹲到天亮。雪停了,天晴了,太阳出来了,照在雪地上,白花花的。点点还趴在那儿,闭着眼睛,呼吸很慢,很轻。他摸了摸它的头,它没动。他摸了摸它的鼻子,它没动。他把手放在它胸口,它还跳着,很慢,很弱,但还跳着。
“点点。”他轻轻叫它。
点点睁开眼睛,看了看他。它的眼睛很亮,像是年轻时候一样亮。它慢慢站起来,抖了抖毛,雪从它身上簌簌地落下来。它走了两步,又走了两步,步子很慢,但很稳。它走到他面前,用角轻轻顶了顶他的胸口,然后转身,往圈栏走去。
冷志军跟在它后头,看着它一步一步地走。走到圈栏前头,它停下来,看着那些驯鹿。驯鹿们围过来,看着它,用鼻子闻它。它站在那儿,昂着头,角上的红布条在风里飘,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点点!”冷小军从屋里跑出来,抱着它的脖子,眼泪还没干。
点点舔了舔他的手,轻轻“呦”了一声。
“点点,你好了?”
点点又“呦”了一声。
“点点,你吓死我了!”
点点又“呦”了一声,用角轻轻顶了顶他。
冷志军站在旁边,看着点点,心里头像卸了块石头,轻快多了。它老了,但还活着。还能走,还能吃,还能用角顶人。够了。活着就好。
晚上,点点吃了一盆食。胡安娜给它煮的小米粥,加红枣、红糖,它都喝了。又给它蒸的鸡蛋羹,也吃了。又给它煮的胡萝卜,也吃了。吃完,它趴在炕沿边,眯着眼睛,尾巴慢慢摇。冷小军趴在它旁边,摸着它的毛,嘴里嘟囔着:“点点,你以后别吓我了。你要好好的,陪着我,陪着我长大,陪着我上学,陪着我娶媳妇……”
点点“呦”了一声,像是在说“行,陪着你”。
冷志军看着他们,笑了。他想起爹说的话,够吃够用就行,别贪。他想起莫日根说的话,母兽带崽的不打,怀崽的不打,太小的不打。他想起自己心里头搁着的事,山里的东西不多了,得护着。点点还在,活着,能吃能走,能用角顶人。够了。这是赶山人的规矩,也是山里的道理。他笑了笑,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外头传来狼嚎,一声一声的,在夜里传得很远。不是一只两只,是一群,此起彼伏的,像是在互相叫应。他听着那狼嚎,心里头不空落落的了。他知道,那是山里的狼在叫,在叫那些狼崽。那些狼崽是山里的种,回山里是应该的。山里的狼不能绝,绝了就坏了。这是赶山人的道理,也是山里的道理。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梦里,他又站在老黑山的山顶上,脚下是茫茫雪原,头顶是满天星斗。点点站在他身边,角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它不老,它年轻,角上的茸毛还没褪完,在月光下泛着金光。它站在他身边,昂着头,眼睛亮亮的,看着远处的山,看着山里的狼群,看着山里的熊,看着山里的鹿,看着山里的林子。他站在它旁边,看着它,心里头满满的。
“点点,你好了?”
点点“呦”了一声,用角轻轻顶了顶他。他笑了,摸着它的头,往山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