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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年。
一千年沧海桑田。
高岸为谷,深谷为陵。
伏地。
作为一只魔族,他的寿命可以到永远。
然而,
一千年……
他的人生却只有最开始的一百年。
从九幽里来,去往人间。
见弗盈于鬼门关。
一百年里,都是她。
一千年来,也都是她。
渺渺苍苍,为弗盈所困。
“……你未曾作恶,我不杀你,你身染浩然之气,于人间活不久的。也不必缠着我,我时日无多,你自行想办法回九幽吧。”
“我回不去的。从鬼门走,我哪怕回去,也是化作污泥,和死了没差两样。”
“我想想办法。”
这是弗盈唯一一次和他说话。
日月盈昃,
辰宿列张。
伏地记了许久许久。
久到,这个时间远比弗盈的寿数长。
久到,人间已没有多少人记得弗盈。
独守鬼门,削福削寿。
命不长久,其所留也必不长久。
以至于,世人只记得江若弗,却已不太记得驻守鬼门的叶昭盈。
甚至……
是男身,是女儿也没个分明。
剪不清,理还乱。
便随着沧海浮波,随着浪涛声去……
玄枵山。
谓玄门。
谓玄门没有多少弗盈所留之物。
但蓬莱有。
蓬莱有天池。
哪怕没人记得它的来历。
但伏地记得。
弗盈走的那一天,它看了好久。
看着她上了云阶,入了南天门。
直到南天门不见,直到弗盈不见,直到蓬莱下了一场好大好大的雨……
伏地依旧看着天空。
他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记她说的话。
但弗盈真的在给他想办法。
只不过,娇娇柔柔的弗盈,看起来很不正经……
就比如,那个超级巨大的谓玄门汉白玉广场……
伏地那一阵为了保性命,被弗盈用秘法封禁,跟个精灵球似的,随着弗盈四处游走。
所以,亲眼目睹了谓玄门有史以来最为巨大的一项土木工程!
“……师父!听我们一句劝吧!这广场真的太大了!咱师门一共才两千人不到啊!要建设这么大一个广场,咱们可是要削昊峰山头的啊!这昊峰乃天地所成,亘古神山,咱们这么干有违天和!”
“那治理黄河母亲的时候,怎么不说有违天和?”弗盈那天起了个大早,正在刷牙。
“师父,那不一样啊!你不治理黄河母亲,黄河母亲就会好好修理你的!”
“可是你治理了黄河母亲,黄河母亲该收拾你们还是收拾你们啊!所以,我要削山头,有什么不行么?!”
“师父,问题是这个工程量,耗费巨大!需要海量的灵力啊!”
“为师御极二十有五年矣!敬天修身,卧不过一榻,食不求五味,服不逾八套,玄枵山广厦千间避而不居,思天下尚有无立锥之弟子!故平削昊峰,唯求一修身之所,以避风雨而已!奈何削山头竟遭你们诟病!竟无一个弟子替我分忧!且以工程好大,靡费灵石,迁怨于我,我之德薄一至于斯乎!万方有罪,罪在为师一人而已!
伏地是觉得这套说词挺有意思的。
但问题是她那二十二个弟子,没有一个动容的。
反而借坡下驴。
“行!告诉大师兄,师父自己说她有罪!不削山头了!我去替师父你下罪己诏!”
“那我自己搞!不用你们出灵石!我自己搞!”
等那个巨大的广场铺完,伏地能看出来,弗盈后悔了。
但她特别犟!
一边摇头,一边感慨。
“你们啊你们,就是没有远大的目光!只看眼前的事!咱谓玄门,现在是只有两千人不到,那我明年扩招呢!那就是四千人,后年八千人,大后年一万六!等到千年以后,咱谓玄门开枝散叶,遍布八荒,这广场恐怕还装不下了呢!”
“好的好的,师父,您说的都对。那个……下个月弟子们的例钱,您看,什么时候发一下?”
“我哪有钱!?我现在身上可背着五千亿灵石的负债呢!眼下正是你们替师父排忧解难的时候!你们身为首座,各占山头,没钱自己想办法啊!你们去借啊!”
“师父,我们哥几个已经替师父您排忧解难好几次了,替你做担保,为你凑灵石!现在上了各大钱庄分号的黑名单!信用度连借一块灵石买薄荷糖都不够用!前一阵我甚至被当做魔修啊!十八师弟他现在还因为非法集资,在牢里没出来呢!师父!请恕徒儿有心无力啊!”
“我觉得这个就不对!那怎么能说你是魔修你就是魔修呢?!无凭无据,纯是口水仗!等以后,为师一定要在蓬莱立规矩!一切都要走流程!走合法流程!”
“师父,您先别以后了,下个月怎么办?!”
“你们啊你们,眼光不要只放在蓬莱仙洲!四海八荒十三州,这么大的地方,搞非法集资……不是,我的意思是融资,难道就融不到?!有钱人各个都聪明绝顶啦?!这个钱庄不贷,就换一个钱庄!人类宗门不融给咱们,就去南疆妖族那融!我就不信了!我不过是修一个广场,就能把咱谓玄门,把咱玄枵山修黄了!”
还真能……
这笔贷款,直到弗盈仙逝也没还上。
二十二个弟子,离开蓬莱有一大半是为了躲债……
有一阵,老八老九老十老十四……四个弟子打起了“震字碑”的主意。
觉得这玩意可以搞概念上市!
推出“震震宝”金融理财产品!
得到钱以后,再借着震字碑的自绝因果属性,让买了震震宝的人忘掉!
岂不美哉!
不多坑钱!
只要全中州人每人给谓玄门一块灵石就行!
然后……
这个事儿卡在了上市这一步。
震字碑的因果属性,只对自家弟子开放,拿到中州交易所,交易人员完全不知道这四位在说什么。
再后来。
谓玄门弟子越来越少。
伏地跟着老六在忘尘峰,守着谓玄门,也是整理弗盈的功法。那时候,忘尘峰三天两头有各大钱庄过来催债。
都是跪地上催的……
“……您老人家,行行好!可怜可怜我吧!我批了您谓玄门这一单子,被主管骂了好几年了!您现在没灵石,可以慢慢还,我免息好不好!求您别赖账!只要您答应还,每个月还个三百五百的,我这就不算坏账!就能应付过去!求求啦!都是打工牛马!何苦相互为难!”
“你说什么……?我听不清!我这耳朵呀,不行啦!今年入冬,病了一场,就听不清东西啦!”
伏地:“……”
削福削寿。
弗盈的六弟子,羽化真仙,却是生老病死,一应俱全。
刚过甲子,便已垂垂老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