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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枚铜钥匙就安安静静搁在书页边上,老老实实待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一大早麻薯一溜烟蹿到字铺,一眼就察觉不对劲。钥匙不再是平平躺好的姿态,整个身子歪歪斜斜倾斜过来,活像半夜偷偷翻了个身,差点从柜台边滚下去。铜壳表面那道勾连着环形纹路的细线,颜色深了一大截,顺着钥匙的齿口蜿蜒向外,牢牢缠上两个“在”字中间盘旋卷曲的尾端。
麻薯连忙蹲下身,圆溜溜的眼睛凑得极近,鼻子都快要蹭到冰凉的铜面。齿口多出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划痕,分明就是钥匙插入锁孔拧转过后才会留下的痕迹。
可怪事来了——字铺里里外外扫一遍,柜台没锁、木凳子没锁,仓库大门更是常年虚掩,连个带锁扣的物件都找不出来。
麻薯挠挠脑袋,小爪子扒拉扒钥匙,内心疯狂吐槽:好家伙,难不成这钥匙半夜自己跑出去撬锁夜游了?难不成还有个看不见的隐形大门,只有文字世界才能摸到?
章鱼端着冒热气的茶碗慢悠悠跨出门槛,余光扫到柜台上歪倒的钥匙,抿了抿嘴唇。
“它夜里动过,多半是寻到属于它的那把锁了。”
麻薯小心翼翼捧起铜钥匙,清晨的日光泼洒在金属表面,闪闪发亮,新划出来的那道痕迹边缘锋利干净,仿佛就在片刻之前刚刚镌刻完成。
这天上午,老妇人再度踏足字铺。这一回她不是孤身一人,身侧跟着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男人套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头发乱糟糟炸开,赶路风尘仆仆,连衣领都皱成一团,看样子是跨越了千山万水才抵达此地。
他杵在字铺大门外,迟迟不肯抬脚进门,目光牢牢黏住招牌上那个孤零零的“人”字,站得纹丝不动,仿佛在跟牌匾大眼瞪小眼。老妇人拄着竹杖静静陪在一旁,也不催促,任由男人慢慢平复心绪。
柜台后头的麻薯探出半个毛茸茸脑袋,扒着柜台边探头吃瓜,小身子压得柜台木板轻微咯吱一响。它心里嘀咕:不会是招牌的字把人给看呆啦,这字魔力这么大?
章鱼放下手里的茶盏,没有出声打扰,安静静观事态。
半晌,中年男人才抬步走入铺内。他立在柜台跟前,垂眸凝望书页之上那两个遥遥相望的“在”字,久久沉默。许久之后,他伸手从夹克口袋摸出一张薄纸。纸上落下一个字——寻。
字迹歪歪扭扭,笔画生涩僵硬,看得出来,写字的人很久没有握过笔,又或者是用不惯的左手艰难写下的,不少笔画还微微抖着。他轻轻把纸张搁在柜台,恰好落在那枚铜钥匙的旁边。
老妇人握着竹杖,杖尖轻轻磕了磕地砖,像是在确认自己并非身处一场虚幻大梦。男人嗓音轻飘飘的,带着难以掩饰的沙哑。
“我三岁那年走丢了,被带去很远很远的地方。长大之后,心心念念想要回来,却完全记不得回家的路,苦苦寻觅几十年,一无所获。昨夜我做了一场梦,梦里就有这么一间字铺,招牌刻着一个‘人’字。今早梦醒出门,在街上遇见这位拄竹杖的老人家,我下意识就跟了过来,不知不觉,就走到这里。”
麻薯伸出小爪子,小心翼翼把写着“寻”的纸片挪到古书的页边。纸张上的“寻”,被书页溢散出来的柔光淡淡笼罩,微光一闪,随即归于平静。书页当中,钥匙与环形结构之间的纹路顺势向外延展,自齿口出发,掠过环形的边缘,穿梭过两“在”之间盘旋的螺旋纹路,一路向前,止步于“寻”字纸页的边沿。柜台上的铜钥匙跟着轻轻震颤,咔哒半声,如同在虚无的锁孔里拧动了半圈。
老妇人望着那新生出来的光痕,将竹杖斜斜靠住柜台,伸手掏出一张折叠得极小的纸片。层层叠叠展开,纸上密密麻麻挤满无数个“在”,比上一回带来的那张还要繁密拥挤,看得出来,是从旧抽屉最深的底层翻找出来,封存了漫长岁月。她把纸片挨着“寻”字放好,两张纸的边角几乎紧紧相贴。一道浅淡光丝自“寻”字伸展而出,尽数融进密密麻麻成片的“在”字当中。
男人盯着满纸重重叠叠的“在”,喉头滚动,安静了许久。接着,他伸手,从内袋掏出另一把铜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