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6章 凤凰山雾(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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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第一反应是不信。

“哪个狗日的乱传?”

亲兵冲来,身上全是血:“王上中枪了!”

马元利一把抓住他领子:“人呢?”

“抬回中军,没气了。”

马元利松手,骂声卡在喉咙里。

远处中军大帐前,几名亲兵用锦褥裹住张献忠尸身,想往后转移。没人敢大声哭。哭会乱军,不哭也已经乱了。

刘文秀赶到时,营里半边已经散开。

他看见锦褥,停了一下。

“真死了?”

亲兵低头。

刘文秀没有掀开看。他转身下令:“老营收拢,护尸往南突。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烧掉。别让夏军拿到王上尸首。”

艾能奇也赶来,脸上全是泥。

“往哪突?”

刘文秀指向西南山口:“先离开凤凰山。陕西路断,回四川也难。孙可望、李定国在云南、贵州一线还有兵。活着的人先过去。”

马元利咬牙:“不替王上报仇?”

刘文秀看着他:“拿什么报?拿这些乱兵撞赵温火枪?”

马元利握刀,手背青筋鼓起,却没再说。

大西残部开始突围。

他们没有选择正面冲夏军主阵,而是烧了部分辎重,借营内烟火和雾气,从西南侧山沟钻出。夏军早有封锁,却不可能把每条山沟都堵死。赵温要的是斩首,不是把十万人全堵在营里烧死。逃散的兵太多,若逼得太狠,反会变成满山匪患。

他命令很清楚。

“老营成队突围的,打。散兵弃械的,收。带火药烧村的,杀。别追进深山太远。”

凤凰山战到午后,大西大营彻底崩。

缴械者数万,死伤难计,逃入山谷者也不少。马元利、刘文秀、艾能奇护着锦褥包裹的尸体,带残部往南突去。途中他们在一处偏僻山坳停下,挖了浅坑,把张献忠草草埋了。

没有碑。

只用几块石头压住土。

马元利跪下磕了三个头,额头上全是泥。

刘文秀站在旁边,低声道:“走。”

马元利问:“以后还找得回来吗?”

刘文秀没有答。

他们走后不久,夏军侦察队追到山坳。刘进忠被带来认路。他看见新翻的土,脚步停住。

“这里。”

士兵挖开浅坑,锦褥露出来。

赵温赶到时,尸体已经抬出。张献忠胸口血洞还在,脸被泥弄脏,胡须焦短。这个搅动四川、湖广、陕西多年的人,最后只剩一具脏兮兮的尸首,连像样的棺材都没有。

李陵看了半天,吐出一句:“祸害还挺沉。”

赵温没笑。

“验明。”

刘进忠跪在地上,确认:“是张献忠。”

随军文书记录,军医验伤,锦衣卫画押。程序一项不缺。

赵温道:“斩首。首级送成都北门示众。尸身另埋,标记位置。别让人拿去编鬼话。”

有个年轻军官问:“镇国公,尸身不碎?”

赵温看他一眼。

“陛下要的是天下安,不是让咱们学张献忠。头挂出去够了。”

成都北门,半月后挂起木笼。

笼中是张献忠首级。

城下百姓来得很多。有人骂,有人哭,也有人站着不动。成都还没从血火里缓过来,街角仍有烧黑的梁柱,城外义冢一排接一排。大夏医护队和军法队进城后,先救人、埋尸、洒石灰、开粥棚,再封存残账。活人忙着活,死人有人记名。

一个老妇拄着棍,看了木笼很久。

旁边孙女问:“奶奶,他死了吗?”

老妇点头。

“死了。”

“爹娘能回来吗?”

老妇没答,只把孩子的手攥紧,往粥棚走。

京师武英殿。

方正化宣读赵温捷报:“凤凰山斩张献忠,大西主力崩散。张献忠首级已送成都示众。刘文秀、艾能奇、马元利等率残部南逃,疑往云南、贵州方向。孙可望、李定国仍在西南,尚未归附。”

殿内文武听完,有人长出气,有人低声议论。

张献忠一死,四川这盘烂棋,终于砍掉了最疯的一颗子。可残局还在。成都要救,川北要稳,川南要查,重庆、嘉定、保宁、汉中都要接上粮道。更麻烦的是,大西余部没死光。孙可望、李定国、刘文秀、艾能奇这些人,各有兵,各有算盘。若处理不好,西南还能打几年。

陈阳看着地图,手指落在成都,又移到云南。

“传旨,赵温进驻成都,先救灾,后清剿。降兵分三类:老营血案重者审,川籍被裹挟者甄别,愿从军者整训,不愿者给路费归乡。不得纵兵报复。”

方正化记下。

陈阳又道:“孙传庭继续统筹南方账务。杨展守川南有功,赏。刘进忠降后立功,暂免死,押入军校劳改班,先学大夏律。”

王铎听得一愣:“劳改班也入军校?”

李国栋在旁边咳了一声:“特殊进修。”

陈阳道:“对,进修怎么做人。”

殿里有人没忍住笑。

陈阳没笑太久。

“再给云南发告示。孙可望、李定国若愿降,交兵册、粮册、地盘册,旧罪审,功劳算。若挟朱由榔自重,按谋逆余党办。”

他拿起红笔,在云南、贵州之间画了一道圈。

“张献忠死了,大西没了。但西南还有几把刀没入鞘。”

方正化问:“陛下,是否明发天下?”

“明发。”陈阳道,“写清楚:张献忠焚成都、杀女眷、杀川兵,罪证俱在;大夏凤凰山诛之,告慰四川百姓。”

他停了一下。

“别写什么天命。写人命。”

王铎低头应是。

数日后,捷报贴满京师大字报栏。

茶馆里说书人拍醒木:“八大王凤凰山中枪,三步没跑成!”

有人问:“枪是啥枪?”

说书人把茶盏一举:“天外飞铳,专打没良心的。”

满堂哄笑。

笑声里,也有人从四川逃难来,听到成都开粥、张献忠首级挂北门,捧着碗蹲在墙角,半天没动筷。

这世道走到今日,哭也费力。

但总算,有些恶账开始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