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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献忠把茶盏掷到地上。
“那你告诉我,怎么活?”
没人回答。
外头哭声更近了。
军令下去,兵营先崩。
不少川籍兵藏了妻儿,有人把女人孩子塞进柴堆,有人剪发换衣,想混成民户。军法队逐营搜查。搜到便拖出来。
有个川兵跪在地上,抱着军法队的腿。
“我跟王上打过夔州,打过湖滩。她不是累赘,她会做饭,会补衣,路上能挑担。”
军法队小旗咬着牙:“放手。”
“我替她扛粮,求你。”
小旗抬头看了看远处监斩的将官,刀还是落了。
川兵扑过去,被后头两人按住。他挣得满脸泥,最后没有哭,只盯着那小旗。
“你也有娘。”
小旗退了半步。
下一刻,川兵抢刀。没抢成,被长枪穿透胸口。
营里乱起来。
这不是大战,却比大战更磨人。杀敌时还能喊一声。杀自己人,嗓子里全是土。
刘进忠营中,冲突来得最快。
他的部下多川人,军令一到,营门当即关死。川兵们把家眷护在中间,弓铳上弦,对着军法队。
军法官喝道:“刘进忠,开营!”
刘进忠站在营门内,没动。
副将低声问:“将军,怎么办?”
刘进忠望着外头火光。
他明白,今日开门,明日轮到他自己。张献忠已经问过他部中川人。那不是闲问,是先称肉,再下刀。
军法官又喊:“再不开,以谋逆论!”
刘进忠忽然笑了。
“谋逆?”
他转头看营里那些兵。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攥着旧火铳,有人吓得牙碰牙,却没人愿退。
刘进忠拔刀,砍断门闩。
营门开了。
军法队刚往前压,刘进忠先出手,一刀砍翻领头小旗。
“兄弟们,往南门走!投夏!”
这一声,把夜色撕开。
营中川兵一齐冲出。军法队猝不及防,被打散在巷口。刘进忠没有恋战,他带人护着家眷和火器,沿小巷直奔南门。
成都城中本就火乱,守门兵搞不清哪支是逃兵、哪支是奉命调动。刘进忠拿着旧令牌闯过去,城门半开时,后头追兵才到。
箭和铅子从城头落下。
刘进忠的副将被打中肩膀,仍推着门。
“将军,快!”
一队人冲出南门,后头哭喊、马嘶、火光混在一起。出城后,刘进忠没有往山里钻,而是直奔嘉定方向派出的夏军联络点。
天亮时,孙传庭收到急报。
“刘进忠率部来降,携川籍兵五千余,家眷万余,请求接纳。”
贺文正在核江口沉银位置,听了半句,笔停住。
“这人不是张献忠的账吏头子?”
孙传庭看完降书,递给卢象升。
“张献忠下了狠令。”
卢象升读到“杀女眷、杀川兵”时,半晌没出声。
贺文骂了一句:“人穷疯了,也不能把锅砸了再煮人。”
孙传庭道:“传令,接纳刘进忠部。兵器集中登记,家眷给粥给药。刘进忠暂押营内候审,不许羞辱。”
卢象升补了一句:“把成都屠令刻成告示,送往川中各州县。”
贺文问:“刻原文?”
“原文。”孙传庭道,“让四川人自己看。”
成都的火烧了三日。
不少街坊自己组织救火,跟大西残兵打了好几场。有人护住粮仓,有人护住药铺,也有人趁乱抢到满屋布匹,第三天被邻里绑了挂在街口。
张献忠终究没有把成都全烧成灰。
不是他心软,是时间不够。
北上令催得急。老营带着残粮、火药、马匹和能背走的银锭,沿剑门道往北撤。成都城中留下火场、尸体、哭声,还有没烧完的账册。
张献忠出北门时,回头看了一眼。
烟盖着城楼,像一块脏布。
马元利低声道:“王上,后队有些川兵跑了。”
张献忠没回头。
“跑就跑。能抓的杀,抓不着的让大夏收尸。”
刘文秀骑马跟在后面,脸上全是灰。
他没再劝。
有些话,说完没用,就只能记账。欠谁的,将来总有一天要还。
而在京师武英殿,陈阳收到成都屠城急电时,殿里原本还在议陕西军粮调拨。
电报读完,屋里没人说笑。
陈阳把纸放在桌上,手指点了点成都的位置。
“赵温到哪了?”
方正化答:“镇国公已抵西安,正整兵南压汉中。”
陈阳道:“发急旨。赵温入川,不许慢。张献忠不死,四川不得安生。”
孙传庭另有电报也到了。
刘进忠降,成都血火,张献忠北走。
陈阳看完第二封,语气很硬。
“告诉赵温,别只盯着城。盯人。张献忠这次不是败军,是一支会移动的祸根。”
方正化提笔。
陈阳又道:“成都百姓能救多少救多少。粮、药、布,从重庆、嘉定、湖广三线调。贺文不是爱捞银子吗?让他先捞人。”
方正化低头写,写到最后一句,笔差点歪了。
“陛下,原话?”
“原话。”
成都烟还未散。
陕西南门,赵温已在点兵。
他看着西南方向,骂了一句:“张献忠这狗东西,跑得倒勤。”
李陵在旁边擦着马刀。
“跑得勤好。人跑累了,刀就省劲。”
赵温把军帽扣上。
“传令,轻装。汉中先拿,剑门再堵。谁掉队,自己爬。”
参谋问:“重炮呢?”
“留后头。打张献忠用不着拿大炮敲门。”赵温转身上马,“这回不打城,打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