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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见嘉定城头夏旗、杨字旗并排挂着,气不打一处来。
“杨展!”
城上有人回:“王上嗓门好,嘉定听得见。”
张献忠差点笑出来,又忍住。
“你我打了几场,也算旧识。开城,我给你川南总兵。”
城头杨展探出半身。
“王上这封得晚了。孙阁老那边已经给了我整编番号,粮饷按月发。”
张献忠骂道:“你就图那点饷?”
杨展回:“不止。还图账清,兵不饿,百姓少骂我娘。”
城下大西兵听得一阵骚动。
张献忠挥手,让鼓手擂鼓。
“攻!”
这一次,大西军攻了整整一天。
老营兵确实悍,顶着炮火冲到城下,几次把云梯搭上墙头。杨展亲自带刀守东南角,屠龙在旁边打得满身灰。夏军火器手分段射击,打空一排退后装药,后一排接上。
城下尸体堆得碍脚。
城上也不好受,石头、铅子、箭矢砸得人抬不起头。
傍晚时,大西军终于退下。
杨展坐在城楼台阶上,摘下头盔,里头全是汗。
郝教官递来一壶水。
杨展灌了一口,咳了两声。
“你们夏军这火枪好是好,就是弹药吃得快。”
郝教官道:“打仗哪有不花钱的。你以前用人命省火药,现在用火药省人命。”
杨展听完,半晌只回两个字:“贵点也值。”
围城第五日,大西军粮草开始吃紧。
十万人压在嘉定外,日耗惊人。成都运来的粮车被夏军小队和本地乡勇骚扰,几处桥梁夜里被拆,船队又被嘉定水门火器压得不敢靠近。
张献忠派人催后粮。
回来的答复全是坏消息。
有的粮道被水冲断。
有的船户跑了。
还有一队运粮兵半路开小差,留下空车和一张纸:饿得推不动了。
马元利看完那纸,骂了半天,最后问:“人抓到没?”
探马答:“没。只抓到两头骡子。”
“骡子会写字?”
“不会。”
“那还报什么功!”
第七日,大西营中开始减口粮。
老营尚能撑,新附兵先闹。有人说嘉定城里有粮,有人说杨展已经收了大夏金山银山,还有人说孙传庭会算命,早算准他们要饿。
刘文秀从北线来信,劝张献忠撤兵。
“嘉定短时难下。久围无粮,兵心先散。川北贺珍未定,成都不可空耗。”
张献忠把信看了两遍,没骂。
他站在营外,看着嘉定城头的灯火。
城里米铺还亮着。
这才最扎眼。
他带十万人来抢粮,城里却照旧卖米。哪怕每人只买半斗,那灯火就能压住流言。
“杨展学坏了。”
张献忠说。
马元利在旁边道:“王上,还打吗?”
张献忠没答,过了会儿才道:“再打两日。”
两日后,仍无进展。
大西军又攻一次北门,被铁丝、浅沟、火枪压回去。老营折损不少,云梯烧了七架,盾车废了十几辆。嘉定城墙破了几处皮,没伤筋骨。
粮草却见底了。
再耗下去,不用杨展出城,大西营自己就要乱。
张献忠终于下令撤军。
撤得不体面,也不算败溃。
马元利断后,老营押阵,伤兵先走,辎重能带则带,带不走的焚毁。军法队沿路盯着,不准抢百姓粮种。即便如此,沿途还是乱了几回,砍了十几颗脑袋才压住。
嘉定城头,屠龙看见大西旗往北退,忍不住要开门追。
杨展拦住他。
“别追。张献忠撤,不是散。他要是回头咬一口,咱们占不到便宜。”
郝教官点头:“守城守赢了,别把赢的又送回去。”
屠龙嘟囔:“你们夏军说话都像账房。”
郝教官道:“账房活得久。”
嘉定捷报送到南京行辕。
孙传庭看完,只写批语:守粮有功,杨展部暂编嘉定防务军,火器补足,粮册复核。
贺文凑过来看,叹道:“又要复核?”
孙传庭道:“打赢归打赢,账还得清。”
贺文揉了揉额头:“我现在听见捷报两个字,先想账房够不够用。”
卢象升在旁笑道:“你这毛病,陛下喜欢。”
贺文回得很快:“陛下喜欢,不能让我长出三只手。”
嘉定守住,川南稳了一截。
可成都那边,日子更难了。
张献忠回到成都后,没有开庆功宴,也没杀马元利。
他把嘉定、重庆、保宁、汉中几处圈在舆图上,许久没动笔。
东下湖广的路,已经不顺。
嘉定没拿下,川南粮袋子够不着。重庆在曾英手里,川东江路受阻。保宁又被贺珍从北面压着。
四川这锅饭,越搅越少。
刘文秀问:“王上,还东下吗?”
张献忠把笔丢在案上。
“东下?拿饿兵去撞夏军炮口?”
屋里没人接话。
过了半晌,他指向北面。
“陕西。”
众将抬头。
张献忠道:“贺珍占汉中,也不是铁板一块。陕西乱,旧顺军多,山路熟。往北走,或能撕开口子。留在四川,迟早被粮拖死。”
刘文秀道:“北上风险不小。”
“留着就不险?”
张献忠冷笑一声。
“传令各部,收粮、整兵、修栈道。成都不丢,北路也要探。大西要活,不能只盯着一口锅。”
窗外风过,案上舆图卷起一角。
嘉定没破。
可这一战,把张献忠从东下湖广的梦里拽了出来。
四川粮少,刀还多。
下一步,他只能往北找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