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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老将听到“账册”二字,牙根发酸。
自打进了四川,王上越发像个管库房的。
偏偏这管库房的,杀人也不耽误。
艾能奇出成都后,先整军。
他把营里几个私摸民户的老卒拉到路边,没废话,三刀下去。木牌写得歪歪扭扭:抢粮种者,给地当肥。
兵看了直吸气,百姓看了也吸气。
飞仙关前,朱俸尹、曹勋合兵守险。山口窄,木栅三重,弓手伏在两侧。朱俸尹还派人下关喊话,说张献忠汉中败了,大西气数已尽。
艾能奇听完,只问向导:“左边那条羊道能走人?”
向导摇头:“马走不得,人能爬。下雨滑,摔死也常见。”
“人能爬就行。”
当夜,艾能奇让正面擂鼓,火把绕山乱晃,像要硬攻。朱俸尹把兵全压到关口,等着夏……不,等着大西军撞木栅。
三更后,三百短刀手从羊道摸上去,鞋底绑草绳,手脚并用。天亮前,关后先乱。
朱俸尹回头调兵,正面艾能奇已压上来。
木栅被钩索拽倒,关口被挤开。曹勋见后路冒烟,第一个带亲兵往小关山跑。朱俸尹慢半步,被人从马下拖住。
押到艾能奇面前时,他还喊:“我乃大明忠臣!”
艾能奇看了他半晌。
“忠臣先烧佃户地契?”
朱俸尹不吭声了。
雅州收复得快。快到成都收到捷报时,信使衣服还没干。
马元利去广安,打法更脏。
李含乙等人寨多,寨与寨之间靠山路串联。马元利不攻正寨,专打挑米队和送信人。白天不动,夜里割绳桥,堵泉眼,收买带路的樵夫。
三日后,广安几个寨子先断盐,再断米。
寨主们凑在一起骂他不是好汉。
马元利听见回报,笑骂:“老子来打仗,又不是来唱戏。”
第五日,他挑了最薄的一处山寨下手,半夜放火烧外栅,天亮前破寨。李含乙聚兵来救,半道被伏,连丢两处粮仓。
广安州重新挂上大西旗。
冯双礼南下叙州,也打得顺。
杨展先前借汉中退兵聚众,想趁大西顾不过来夺叙州。冯双礼不跟他摆堂堂正正的阵,沿江抢渡,先占船坞,再切盐路。杨展没船,粮也过不来,只得后撤。
叙州又回到大西手里。
成都这边,捷报一封接一封进来,行宫外的军吏都松了半口气。
可半口气还没落稳,中江、射洪的急报到了。
那边乱得不像战场,倒像一锅泼了油的粥。
土寨、乡勇、逃兵、旧官武装、盐丁、私兵,十多万人在两县之间互相砍。今天挂明旗,明天换土司旗,后天又说奉大西王令。有人抢粮,有人抢人,有人专烧账房,有人把大西军引进村后,又在夜里去给反军送米。
派去的军官回报时骂得口干。
“王上,那里没法分敌我。穿蓝布的是乡勇,拿大西腰牌的是假兵,喊复明的抢得比贼还狠。小的抓了一个,他说自己上午讨贼,下午讨粮,晚上讨媳妇。”
张献忠听完,半天没说话。
旁边一个账吏忍不住嘀咕:“这人倒忙。”
屋里有人憋不住笑了一声。
张献忠瞪过去,那人赶紧低头。
笑声没了,烦气还在。
成都表面稳住了。
街上军法牌还挂着,粮铺也开着。可军粮少了,盐引乱了,外头进来的粮船比上月少三成。几处营头互相盯着,谁都怕别人多领一袋米。官府派出去查仓的人,回来少了两个,说是遇匪;懂行的都明白,遇的未必是匪。
夜里,张献忠一个人翻军报。
艾能奇胜,伤亡不小。
马元利胜,广安山寨未清,李含乙残部入山。
冯双礼胜,杨展后撤,仍有船队。
中江、射洪压住了,没压死。
每一封捷报下头,都拖着一串口子。
打下一地,旁边两地冒烟。砍掉一旗,山里又竖三旗。
这不是输赢,是耗命。
张献忠把灯芯拨亮,盯着川东那一线。
夔州、万县、涪州、重庆。
川江上的门,都在那里。
只要拿下重庆和涪州,江路、盐路、船户便能攥住。川东士绅再想观望,也得先看看大西军旗插在哪里。
他用竹杖点住重庆。
“这地方,得打。”
天快亮时,又一封急报送进来。
重庆方向,明军在集结。沿江各寨收船,城中旧将募兵,涪州也有异动。
刘文秀被叫进来时,靴上还沾着泥。
张献忠把急报丢给他。
“整军,东进。”
刘文秀看完,只回了四个字:“这仗难打。”
“难也得打。”
张献忠看着地图,语气发硬。
“汉中丢了一口气,重庆若再让他们站住,四川这锅饭,就要被人从灶上端走了。”
屋外雨停了。
成都城头,湿旗贴在杆上,半天没展开。众将陆续进门,看见地图上重庆两个字被朱笔圈住,谁也没再开玩笑。
下一场,不是州县反扑。
是川东命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