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寰宇乙巳年寅月甲戌日,未时一刻。
朱雀井秘境,传承之地。
石室四壁的蟠丝纹路静静流转着温润的灵光,那尊盘环的蛇雕像双目微启,正静静注视着眼前的这一幕。藤婆立于石室中央,指尖的篾丝上,那些新淬入的符纹银光流转,如同无数条细小的溪流,终于找到了各自的河道。
淬微之能……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声音带着一丝恍然,原来不是把灵韵灌进纹路,而是让灵韵顺着纹路本身的方向走。纹路是河道,灵韵是水,水顺着河道流,才能精准地到它该去的地方。
软丝(星纹蛇兽)缠在她腕间,蛇尾轻轻点了点她的手腕,像是在说咱们去收拾那个老家伙吧。它身上的九蛇缚灵阵雕纹路,在鳞片间隐隐流转,泛着银灰色的微光。
不急。藤婆嘴角微微一翘,眼底掠过一丝狡黠的光芒,声音压得低低的,那老匹夫的星辰仪,虽然厉害,但它的灵脉运转有一个命门——星髓冰与星髓暗玉衔接的节点上,有一处滞涩。咱们不跟他硬碰硬,咱们……拆他的台。
石室外,玄鹤大宗匠的狂笑声又一次传来:巳蛇余孽!缩在龟壳里就能逃得了吗?!老夫的星辰仪,今日就要把这座秘境,连同你们这些旁门左道,一起碾成齑粉!
星光射线轰击殿门的声音,一下比一下重,蟠丝纹路屏障上的裂纹,已经蔓延到了将近一半。整座石室都在微微震颤,尘土从穹顶簌簌落下。
墨渊立于蛇雕像前,目光沉静地看着藤婆:你想怎么做?
以微破宏。藤婆指尖轻轻捻起一缕篾丝,声音平淡,却透着一种胸有成竹的笃定,玄鹤的疏纹宏造,讲究大开大合,一力降十会。可越是宏大的器物,越怕被人从细微处破开。他那些星光射线,看着铺天盖地,其实全靠中央那根星髓木的脉络输送灵韵。只要把那根脉络的循环断掉一截,整座星辰仪,就成了没了源的河——水流不到,光就射不出来。
可正面根本攻不过去。大管家(刘彻)皱眉道,那些星光射线密得像雨,我们连靠近都做不到。
藤婆笑了笑,眼底的光芒却越来越亮:谁说要从正面攻了?
她抬手,指尖的篾丝无声飞出,没有朝着殿门的方向,而是贴着石室侧壁,钻进了那道通往外界的小小裂隙——正是软丝方才溜出去的那道通风暗孔。
星辰仪再厉害,它的灵韵运转,也要靠外界的天地灵韵来补充。藤婆一边说着,指尖一边轻轻捻动,那根篾丝在裂隙外缓缓游走,像一条无形的线,悄然探向星辰仪灵韵流转的必经之路,它的灵脉循环,就像一条河。河水的源头,是外界的天地灵韵。只要在河道的拐弯处,埋下一颗小小的石子——
她指尖一顿。
水到了那里,就会拐个弯。
石室外,暗星云深处。
六分铜仪星辰仪悬于虚空,六种星髓各居其位,星光射线如同一张巨大的罗网,正一波接一波地轰击着传承之地的殿门。玄鹤大宗匠立于仪前,赤红的双目里满是癫狂的自得,他甚至已经开始想象这座秘境在自己脚下化为废墟的模样。
他浑然不知,一根细如发丝的银白篾丝,正贴着暗星云的边缘,无声无息地游到了星辰仪灵韵循环的必经之路上——星髓冰与星髓暗玉衔接的那处滞涩节点。
藤婆指尖一弹。
那根篾丝上,一道细密的鳞甲锁灵纹骤然亮起,顺着篾丝游入星辰仪的灵脉循环,精准地卡进了那道滞涩的缝隙里。锁灵纹如同一颗嵌入河道的石子,将那处本就滞涩的节点,彻底堵死。
嗡——!
星辰仪的运转,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玄鹤大宗匠正沉浸在碾压的快感中,浑然不觉。可仅仅几息之后,他察觉到了不对——星光射线的密集程度,似乎在缓缓下降。
他眉头一皱,抬手在星髓暗玉珠上又按了一下,灵韵灌入,星光射线重新变得密集起来,是老夫错觉?
藤婆指尖又是一弹。
第二道锁灵纹,顺着篾丝游入,卡在了星髓木与星髓庚金衔接的节点上。
第三道,卡在星髓雷火与星髓土的循环接口上。
第四道,第五道……
一根篾丝不够,就两根,三根,十根。藤婆盘坐在石室中央,十指翻飞,漫天银白的篾丝如同蛛网般从裂隙中延伸出去,一根根探入星辰仪灵脉循环的各个节点,每一根篾丝上,都淬着一道鳞甲锁灵纹,像一颗颗钉子,悄无声息地钉进了宏器的里。
玄鹤大宗匠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察觉到了星辰仪的异样——灵韵的运转越来越滞涩,星光射线越来越稀薄,有些星轨环架上的星韵晶,甚至开始忽明忽暗地闪烁起来。他猛地抬手,再次按向星髓暗玉珠,却发现灵韵灌入之后,竟然在仪体内部打起了转,怎么也无法顺畅地流向各个部件。
怎么回事?!他脸色大变,绕着星辰仪转了半圈,却看不出任何端倪——那些篾丝细如发丝,又贴着灵脉的缝隙游走,从外表看去,根本看不出任何异样。
藤婆盘坐在石室内,指尖缓缓收拢。
水到渠成。她轻声说,该收网了。
她指尖重重一捻。
石室外,星辰仪体内,那数十道鳞甲锁灵纹同时亮起!
咔嚓——咔嚓咔嚓——
一声声细微的脆响,自星辰仪体内接连传来。那些被锁灵纹卡死的节点,在灵韵循环的冲击下,一个接一个地崩裂。星髓木的脉络断了,灵韵失去了传导的通道;星髓雷火的纹路熄了,攻伐之力无处释放;星髓冰的轴心卡了,整座仪体开始失衡;星髓暗玉的灵枢被锁,六种星髓的循环彻底断裂——
轰隆!!!
一声惊天巨响!
那座集六种星髓、耗百年心血铸成的六分铜仪星辰仪,在虚空中轰然解体!星轨环架断裂,星韵晶四散飞溅,暗玉珠黯淡无光,厚重的地基四分五裂,化作无数碎片,如同流星雨般坠入暗星云深处!
不——!!
玄鹤大宗匠目眦欲裂,望着自己百年心血铸成的镇门重器在眼前化为漫天碎片,一股剧痛自心神深处传来——星辰仪与他心神相连,器碎,则心神受创!他地喷出一大口鲜血,身形踉跄,从半空中跌落下来,重重摔在秘境的光罩之上!
噗——!
鲜血染红了他的鹤氅前襟。
他伏在地上,剧烈地喘息着,赤红的双目中,那股癫狂的执念之火,如同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正在一寸寸地熄灭。
老夫……老夫的星辰仪……他喃喃着,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又夹杂着一丝……茫然。
石室内,藤婆缓缓收回篾丝,站起身来。
成了。
墨渊望着她,眼底掠过一丝赞许:好一个以微破宏。你那几十道锁灵纹,是把整座星辰仪的灵脉循环,一根一根地拆散了。
它太相信自己的宏大了。藤婆嘴角微微一翘,难得地露出一丝的笑意,疏纹宏造,大开大合,可越是宏大的东西,越看不见脚边的细纹。我不过是……帮它看清了自己身上的裂缝。
石室外的秘境光罩上,玄鹤大宗匠撑着身子,缓缓抬起头来。
他望着眼前这座在夕阳下流转着灵光的秘境,望着那道紧闭的殿门,望着自己空空的双手——那双曾经握着星辰仪、搅动过无数风云的手,此刻空空如也。
忽然,他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
那些被惑心种压制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万匠赛上,他当众祭出重器碾压一个孩子;他操控死士追杀巳蛇祖孙;他疯了一样地穷追猛打,不顾体面,不顾一切;他执掌玄鹤宗千年,打压旁门,铲除异己,以自居,做下了一桩又一桩狠辣至极的事……
我……我这是在做什么……他望着自己的双手,声音沙哑,带着一种深不见底的茫然,这些年来……我到底……都做了些什么……
墨渊推开殿门,缓缓走了出来。他望着这位瘫坐在光罩上的老者,望着他眼底那份渐渐清晰、却又满是痛苦的神色,声音平静:玄鹤大宗匠,你被人种了惑心种,百年而不自知。那些狠辣手段,不是你本意——是那妖女绛仙,借了你的手。
惑心种……玄鹤大宗匠喃喃着,抬手捂着自己的额头,我……我记得她。百年前,她说她是世外高人,说要助我匡扶正统……她说巳蛇是旁门左道,说旁门多了会坏了匠道的根基……我信了她,我日日想着铲除巳蛇,我以为那都是我自己的主意……
他忽然仰天大笑,笑声里却满是悲凉:哈哈……哈哈哈……堂堂玄鹤大宗匠,执掌匠道正统千年,到头来,竟被一个妖女牵着鼻子走了百年,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可笑!可笑啊!
笑够了没有?一个软糯却带着蚀骨寒意的声音,忽然自暗星云深处响起,笑够了,本座就不奉陪了。
众人猛地转头——暗星云深处,一团粉紫色的迷雾正在急速远去!
媚魔本尊·绛仙,见玄鹤清醒、星辰仪被毁,知道大势已去,正要悄然遁走!
妖女,哪里走!玄鹤大宗匠猛地撑起身子,赤红的双目死死盯住那道远去的粉紫身影,眼底满是百年积压的滔天怒火。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出,化作一道血光,直射向散落在暗星云中的星辰仪残骸!
嗡——!
那口精血,如同一点火星落入干柴,星辰仪的残骸猛地一震——那些散落的碎片,竟在血光的牵引下,缓缓朝着中央汇聚!铸器人的精血,是唤醒器物本源的最后手段——他要以自身百年修为为代价,重新聚起星辰仪的本源,封印那妖女!
藤婆丫头!玄鹤大宗匠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与决绝,老夫这星辰仪,崩而未碎,本源还在!你快用你的权柄,把它修起来!那妖女的领域,只有这星髓暗玉珠里的星海空间,能封得住她!
藤婆一怔,随即立刻反应过来!
她身形一晃,掠出殿门,漫天篾丝飞舞,续脉补纹法全力催动——顺着星辰仪残骸上那些断裂的灵脉纹路,一根一根地将散落的碎片重新接合,淬微之能将灵韵重新淬入每一道新接的纹路之中。玄鹤的精血化作血色的丝线,与她的银白篾丝交织在一起,一同缠绕着那些残骸,一点一点地重新凝聚成形。
快!快!玄鹤大宗匠咬紧牙关,额角青筋暴起,精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逝,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她要跑了!
暗星云深处,媚魔本尊·绛仙回头,望着那座正在被重新凝聚的星辰仪,眼底掠过一丝惊惧——她没想到玄鹤清醒之后,竟会拼着自身百年修为不要,也要留下她!她猛地一咬牙,周身粉紫色的浊气骤然暴涨,凄厉地尖啸一声:想封本座?做梦!
她抬手,狠狠地捏碎了掌中最后一枚玉符。
轰——!
一股磅礴的粉紫色领域,以她为中心轰然炸开——惑心媚域,全开!领域如潮水般席卷而来,将整片暗星云染成一片妖异的粉紫色。域内所有的感知、灵韵、神智,都在那一瞬间被搅得一片混乱。藤婆指尖一顿,最后一根篾丝还没接上,眼前的星辰仪残骸忽然变得模糊起来,她心神一晃,手上慢了半拍。
就是现在!媚魔本尊的身影猛地一缩,化作一道粉紫色的流光,一头扎进领域深处裂开的一道缝隙里,声音带着恨意与不甘,远远传来:巳蛇余孽!玄鹤老匹夫!今日之仇,本座记下了!你们以为破了惑心种就赢了?十二地支的传承,你们还没集齐呢!来日方长,咱们走着瞧!
话音落下,那道粉紫色的流光彻底没入缝隙,领域也随之轰然崩散,化作漫天碎光,消散在暗星云深处。
跑了。
藤婆指尖的篾丝悬在半空,怔怔地望着那道远去的流光,良久,才缓缓收回手,声音带着一丝遗憾:还是……慢了一步。
玄鹤大宗匠瘫坐在光罩上,望着那道远去的粉紫流光,望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又望着那座只凝聚了一半、便再次崩散的星辰仪残骸,沉默了很久很久。
罢了。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声音苍老而疲惫,妖女狡诈,早有防备。老夫拼上这身修为,也只来得及毁她半个领域。她这百年道行,伤得不轻,短时间之内,是掀不起什么风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