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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玉桃的烦恼没能持续几日。三日后古家船行后续的运粮船陆续抵达青州港,关于李景隆大将军上报说多位麾下武将失散,疑似被俘投敌的消息,很快就在青州府中传扬开来了。
古家船行虽然是在扬州收的粮,但也不是没有往京师周边其他大城去,再加上与京城的东家联系紧密,想知道京中的最新消息并不难。
而目前受伤、与大军失散后流落青州的将士之中,就有扬州人士。他们的亲友在京城听说了李景隆上书的事,大惊失色之下传回扬州。家眷们原本收到当事人家书报平安,刚刚松一口气,就听说他们蒙冤的消息,连忙进京喊冤,正好碰上青州罗府尊上书报喜,事情一下就闹大了。
扬州这几位武官的亲友们都闹着要告李景隆诬蔑忠臣,朝廷众臣们也觉得李景隆一败再败,太过无能,还要把责任往无辜的部下身上推,实在不堪为帅,纷纷上书请求皇帝严惩李景隆,不但要召回撤职,还得处死他,才能平民愤。而当中又以最初推举李景隆为主帅最热心的黄子澄大人最为积极。
皇帝对此犹豫不决,不肯处死李景隆,但看过青州罗知府的上书之后,还是把那些明确受了冤枉的武将的家眷给放出了天牢。肖君若的老娘兴云伯夫人也随之恢复了诰命,在孙子孙女以及儿子的妾室搀扶下,回到了被查抄一空的京城兴云伯府大宅中。
虽说皇帝已经知道他们家蒙冤入狱了,也给他们一家平了反,但官府查抄走的财物,还有当初一并被锁拿充官的奴仆们,暂时没那么快发回,官府方面声称需要对着名册清点清楚才行,至于已经被发卖的壮仆美婢,那就更不好处置了。
一同蒙冤的武将,在京城有家眷宅院的,差不多都是这个待遇,但只有肖君若家世最显赫,家底最丰厚,因此发还财物婢仆的速度也最慢。明明家眷入狱才几天的功夫,肖家的损失却比别家都要大。
古家人知道谢咏与兴云伯府的肖夫人是师叔侄,关系十分密切,才会特地让人把肖家的消息传到青州来。谢咏收到信后,先是谢过了古家的人,转身就与师叔高秀英商量了一番,决定直接把消息告诉肖君若。
这种事,本来也瞒不了几日,更没必要瞒。
肖君若听说之后,只觉得晴天霹雳:“什么?!李景隆安敢如此冤枉我?!”又习惯性地抱怨高秀英,“夫人难道不曾往家里写信报平安?若家里人早就知道我平安无事,就能立刻呈书御前,为我伸冤了!”
高秀英闻言,反而皱眉肃问丈夫:“老爷难道没写信给家里报平安?在泰安县时,你不是就嚷嚷着要写信往京里送么?还把外头的人叫到住处来。我还以为那时候老爷就已经把事情都告诉过家里了呢!老爷指望我给家里写什么信?只怕太夫人一见是我的笔迹,看都不看就让人扔了!”
肖君若顿时被噎住了。妻子这话说的也是实情,他老娘素来是不耐烦看什么书信账册的,有事也是让寇姨娘或肖玉荣、肖玉樱乃至身边的心腹丫头嬷嬷们念给她听。以老娘对他妻子的嫌恶,与其让妻子去报平安,还不如他亲自写封信,更能让老娘安心呢。
可他在泰安县的时候,真的没想过要往家中报平安。他那时候疑神疑鬼的,总觉得妻子与她的师侄们心怀不轨,生怕自己被他们合伙害了,女儿又糊涂,一心向着母亲,根本不信他这个亲生父亲的话。他只想给泰安县令写信,让其帮忙往京中报信,从头到尾都没想过让家里人掺和。
他老娘头一次进京,连世交亲友家的大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就算晓得他被人算计了,又能上哪儿求救去?至于寇姨娘和一双儿女就更不中用了。护送他们进京的岑柏又是高氏心腹,根本靠不住。他只能找外人帮忙,没想到好不容易写成的书信,居然被妻子给截住了,不了了之。
他当时没得机会往家里传信,过后躲进山里,就更不可能往外传递消息了。到了青州后,他的日子固然是安稳下来了,但他满腹心思都在治伤、养伤上,哪里想过要报什么平安?
如今他才开始后悔。不过,他虽然知道这事儿是自己疏忽了,却还是习惯性地把责任推到妻子身上。
高秀英如今完全没有替他背锅的意思,但又深知肖君若的脾性,知道一味强调他自己的疏忽,只会让他不停反驳,索性便祸水东移:“其实,自打老爷到了战场上,就算一时失散,京中的家人也不会知晓,平白无故地报什么平安?老爷不报,太夫人还不知道老爷曾经遇险,没得让她老人家担忧。
“这件事最大的罪魁祸首,原是李景隆大将军才对。他先是命你回家反省,接着又不打一声招呼就撤离了德州,害得你被落下了,差点儿沦为燕王俘虏。我与玉桃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把你救了出来,原想赶往济南与大军会合,那李景隆又无能地在济南再次大败,仓皇逃走。老爷就算想追上去,也是有心无力呀!
“老爷在战场上受了伤,才不得已另寻安全的地方休养。那李景隆不知反省就算了,怎的还平白无故地往老爷头上泼脏水呢?他但凡派人查探过,就不难知道老爷已经逃出了德州,不曾投敌。可他还是未经查验,就往你们头上栽了投敌的罪名,企图为自己的败绩辩解。若不是他诬告在先,太夫人也不至于受苦!”
肖君若立刻就被妻子的话说服了:“没错,这都是李景隆害的!”他奉皇命押送军粮到德州,却被李景隆扣下,还强逼着他亲到前线作战,害得他差点儿被吓破了胆。
李景隆逼他一个运粮官上阵,这是第一错;再败于燕王之手,害他跟着大军逃亡,这是第二错;逃回德州后,他本该回家休养的,却被李景隆当众训斥,丢尽了脸面,这是第三错;他奉主帅之命回家反省,离李景隆的中军帐不到五里路,结果李景隆带着大军撤离德州却没告诉他,害他差点儿被俘,这就是第四错了!
李景隆犯了那么多错,却还厚颜无耻地认为自己是被所谓的内奸和愚蠢的部下所累,还往失散的将士头上泼脏水,真是岂有此理!
肖君若看着自己日渐痊愈却始终未能恢复如初的伤臂,想起这一路逃亡途中受过的苦,还有被自己丢在德州的家宅基业、奴仆财物,越想越心痛,恨得脸上的五官都扭曲了:“我会落得今日的下场,都是李景隆害的!他还有脸诬告我?!我定要参他一本,不把他参得丢官去职,家破人亡,我誓不罢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