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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6章 王建:浮沉七十载,寒士留千秋(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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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唐,是一个被盛唐余晖笼罩,却处处透着疲惫的时代。

天宝年间那场惊天动乱,像一把重锤,敲碎了长安的繁华梦。昔日万国来朝的帝都,宫殿依旧巍峨,可市井之间,早已不复开元盛世的安稳。藩镇割据的苗头一点点生长,赋税层层加码,底层百姓挣扎在苛政与战火的夹缝里。诗坛之上,李白、杜甫的光芒已经落幕,后辈文人站在巨人的影子下,苦苦寻找属于自己的道路。有的人追随杜甫,沉心书写家国离乱;有的人偏爱清丽小诗,描摹风月山水。而王建,将要走出一条与众不同的路——把市井小民、底层兵士、深宫宫女的悲欢,一字一句写进乐府诗。

王建,字仲初,生于大历二年(公元767年)。关于他的家世,史书留下的笔墨少得可怜。没有名门望族的光环,没有父辈高官的庇护,他就是出身普通寒门的读书人。后世很多人猜测,他的老家在颍川,也就是今天的河南许昌一带。大历年间,河南地区刚刚经历连年兵祸,田地荒芜,百姓流离,生存本就艰难。寒门子弟想要改变命运,唯一看得见的出路,便是读书。

年少时期的王建,早早背上书卷,离开家乡,四处游学。

不要以为古代读书人游学,是游山玩水、吟诗作赋的浪漫旅程。对于没钱没背景的寒门士子,游学本质上是一边漂泊谋生,一边寻访名师、结交同好,寻找入仕机会的漫长苦旅。他辗转河北、山东一带,常年客居异乡。日子窘迫的时候,衣食都难以周全。多年之后,王建在诗里回忆这段岁月:“从军走马十三年,居乡半世犹贫贱。”

少年时代的漂泊经历,悄悄塑造了他的眼界。那些世家子弟困在书斋,熟读经书,眼中只有朝堂功名;而王建行走在乡野之间,亲眼看见农夫春耕秋收的辛劳,目睹战乱遗孤的苦楚,听过底层百姓口中最朴素的悲欢。别人读书,读的是圣贤典籍;他读书,同时在读活生生的人间。

建中四年,泾原兵变爆发。叛军攻入长安,唐德宗仓皇出逃。战火蔓延中原,天下动荡加剧。时局动荡,科举之路愈发艰难。寒窗苦读多年,无数读书人困在考场之中,耗尽青春。王建看着纷乱世事,做出了当时很多寒门士子会选择的决定:投笔从戎,入幕从军。

这一去,便是十三年。

很多人提到唐代文人从军,脑海里浮现的是高适、岑参,驰骋边塞,写下大漠长风,豪情万丈。王建的军旅生涯,和边塞诗人的壮阔图景并不一样。他加入的军队,常年在内地与藩镇交战的区域驻扎,不是遥远的西域,却同样充斥着征人的苦难。

他不是领兵的将军,只是幕府之中的文职人员。没有上阵杀敌的机会,却近距离接触最普通的士兵。他看见士兵长年背井离乡,戍守边疆,连年征战不得归乡;看见老兵身上伤痕累累,白发丛生,一辈子困在军营;看见士兵与家人书信难通,一别便是生死相隔。军营里的苦,不是诗词里浪漫的英雄气概,是日复一日的劳苦、饥饿、伤病,以及遥遥无期的归期。

十三年军营岁月,是他人生里最重要的一堂课。

在幕府,他见识军队的制度,知晓底层兵士的心声。士兵不会写诗文,他们的委屈、思念、愤懑,只能口头诉说。王建静静听着,默默记在心里。这一段经历,为他日后创作大量乐府诗埋下根基。同时,他也结识了一位影响他诗文创作的挚友——张籍。

张籍,字文昌,同样是寒门出身,擅长乐府,二人志趣相投,诗文经常互相唱和,后世合称“张王乐府”。两个人的创作理念高度契合:诗歌不应该只用来歌颂庙堂、吟咏风月,诗歌应当记录普通人的生活,反映世间疾苦。

不过,从军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常年军旅漂泊,王建年纪渐长,鬓角慢慢生出白发。多年幕府生活,辛苦劳累,却没能换来理想中的仕途前程。人到中年,他厌倦了军营奔波,下定决心离开军队,重返长安,重新走上科举之路。

贞元年间,王建离开军营,回到京城。此时的他,已经四十岁上下。半生漂泊,青春早已耗尽。长安繁华依旧,可这座城市,从来不会轻易善待寒门中年人。

重返长安,日子依旧清贫。他在长安城郊找了一处简陋居所,闭门苦读,准备参加科举。生活拮据到什么程度?房屋破败,缺少粮食,常常需要友人接济。他在诗里自述,家中茅屋漏雨,灶头常常冷寂。旁人到了四十岁,或身居官位,或家业安稳;王建四十岁,依旧一无所有,只有满肚子诗文,以及半生漂泊积攒下来的见闻。

备考的岁月枯燥煎熬。唐代科举,进士科最难,有“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的说法。五十岁考中进士,都算年轻。四十岁的王建,在考场上,已经属于大龄考生。数次应试,屡屡落第。一次次满怀希望走进考场,又一次次失望而归。连续的挫败,消磨着他的心气,却没有磨灭他写诗的笔。

这段时间,他和张籍往来更加频繁。两人经常相聚,探讨诗文。张籍十分推崇乐府旧题,主张用诗歌针砭现实。受张籍影响,王建开始大量创作乐府诗。不同于传统古体诗,乐府源自民间歌谣,语言通俗,叙事性强,适合讲述普通人的故事。

当时诗坛主流风气,一部分人追捧华丽晦涩的辞藻,写诗讲究典故堆砌,追求雅致高远,不屑于把农夫、士兵、船夫这类底层人物写进诗里。在很多文人看来,市井琐事粗鄙,不配登上诗文大雅之堂。王建偏要反其道而行之。

别人写帝王将相,他写织妇采桑;别人写宫廷宴乐,他写征人思妇。

他不刻意雕琢华丽辞藻,文字朴素直白,如同口语,却力量十足。他写《田家行》,记录农家一年劳作,丰收之后,粮食尽数上交官府,自己依旧衣食不足;写《水夫谣》,讲述纤夫常年拉船,身体饱受摧残,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这些诗作,没有惊天动地的典故,却字字戳中底层百姓的苦难。

诗作慢慢流传开来,在文人圈子里渐渐有了名气。名声有了,仕途依旧艰难。一直到元和八年,年近五十的王建,终于登进士第。

五十岁才考中进士,放在整个唐代,都属于很晚的一批。半生漂泊,从军十三年,数次落第,熬过无数清贫孤苦的日夜,才换来这一张进士及第的文凭。可唐代进士及第,不等于立刻做官,还需要等待吏部铨选,等候空缺职位。

漫长等待之后,王建得到第一个正式官职:渭南尉。渭南县距离长安不远,属于京畿附近的县。县尉,一个七品小官,掌管治安捕盗。官职低微,事务繁杂。日常要处理民间纠纷,抓捕盗贼,下乡巡查,直面底层百姓。

这份工作,恰好给了王建近距离观察民间百态的机会。

身为县尉,他行走乡野,亲眼看见赋税催缴之下百姓的无奈,看见地方豪强欺压小民,看见底层民众生活的酸甜苦辣。他没有高高在上,以官员的视角俯视百姓,而是保持着文人的共情之心。他继续坚持乐府创作,一篇篇现实主义诗作陆续问世。

在渭南尉任上几年之后,王建升任侍御史。侍御史隶属御史台,负责监察弹劾,属于朝中清要小官。官职提升,得以进入京城朝堂,接触到宫廷相关的人和事。也正是在这个阶段,他创作出后世家喻户晓的《宫词》百首。

提到王建,很多人第一反应就是《宫词》。百首七言绝句,写尽大唐皇宫之内,宫女们的日常喜乐与无尽哀愁。这组诗,也是王建所有作品里辨识度最高的代表作。

很多人会好奇:王建只是普通文官,并非身居高位,也不是宫廷近臣,怎么能把皇宫内部的生活细节写得如此真实细致?这里面,有一段广为流传的小故事。

王建在朝中担任侍御史的时候,和宦官王守澄有往来。王守澄是唐中后期权势极大的宦官,常年出入宫廷,熟悉皇宫里大小琐事。二人同姓,王建有时候称他为“弟”。闲暇聊天,王守澄常常和王建说起皇宫里的见闻:宫女如何生活,后宫的游乐、宴会,深宫之中不为人知的细碎故事。

王建听得多了,便萌生念头,想要把这些深宫故事写成诗歌。

王守澄一开始还兴致勃勃,讲述宫廷秘闻。直到王建写出几十首宫词之后,王守澄察觉到不对劲。这些诗句,细致描摹宫廷日常,一旦流传出去,很容易被人怀疑泄露宫禁内情。王守澄内心惶恐,跑去质问王建:皇宫里的事情,是我私下讲给你听的,你怎么全部写成诗歌传出去?

王建的回复十分巧妙,不卑不亢。他说,皇宫九重,外人本难以窥探。如今诗歌写出来,天下人读了,只会觉得是我凭空想象的文学创作,不会认为是你讲给我的。一句话打消了王守澄的顾虑。

这个故事记载在史料之中,真假很难百分百考证,但可以说明一件事:王建《宫词》的内容,并非凭空臆想。依托真实宫廷生活素材,再加以文学加工,才有这一百首小诗。

要明白,历代写宫廷题材的诗文,大多只有两种路子。第一种,是站在帝王视角,写皇宫富丽堂皇,皇家威仪;第二种,写宫怨,大多是文人想象出来的空洞哀愁,辞藻华丽,人物形象单薄。

王建的《宫词》,跳出了这两种套路。

他笔下的宫女,不是千篇一律、只会哀叹寂寞的符号。他写宫女放风筝、斗花草、学吹笙,写她们闲暇时的嬉戏打闹;也写她们长久幽居深宫,年华老去,得不到君王眷顾,青春白白消耗。有热闹,有欢喜,更多的是藏在繁华宫墙之内,无声的悲凉。

“树头树底觅残红,一片西飞一片东。自是桃花贪结子,错教人恨五更风。”

没有激烈的控诉,没有撕心裂肺的哭诉。只是看见落花飘零,借桃花感慨。宫女被困深宫,不能拥有寻常女子成家生子的人生,只能看着桃花结子,暗自怅惘。文字清淡,余味悠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