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不越权,不邀宠,该说的时候拼死力争,不该插手的事情绝不胡乱发言,这就是魏謩的处事原则。
之后魏謩一路升迁,官至谏议大夫,同时兼任判弘文馆事。谏议大夫,是谏官群体当中的核心职位,专门评议朝廷大政方针。这一时期,牛李党争愈演愈烈。朝堂官员分成两大阵营,互相攻讦。
魏謩和杨嗣复、李珏关系交好。杨嗣复、李珏属于牛党阵营,在文宗末年担任宰相。但魏謩并不盲目站队。他不会为了党派利益去攻击对手,也不会为了朋友的私谊而放弃原则。他的所有进谏,出发点都是国家法度,而不是派系恩怨。
可在党争的漩涡之中,想要完全独善其身,谈何容易。你的朋友属于哪一派,很多时候旁人就会把你自动归为那一党。即便你本人没有主动参与党争,也躲不开派系斗争带来的风浪。
开成五年,唐文宗病逝。唐武宗即位,李党领袖李德裕得到重用,执掌宰相大权。一朝天子一朝臣,朝堂局势彻底反转。杨嗣复、李珏接连遭到罢相贬谪,牛党官员遭到大规模打压清算。
魏謩因为平日里和杨、李二人往来密切,就算没有参与党争构陷,也被视作牛党外围人物。他先被调出京城,外放汾州刺史。没过多久,朝廷继续贬谪杨嗣复、李珏,受此牵连,魏謩再遭降职,被贬到偏远的信州,担任信州长史。
长史属于闲散佐官,位置偏僻,仕途跌入低谷。
曾经被天子称赞为当世魏征,在谏垣之中风光一时,转眼之间,就被赶出长安,贬往南方荒远之地。人生的大起大落,来得猝不及防。
这一段贬谪岁月,史书当中没有留下太多细节。可以想见,远离权力中心,地处江南偏远州郡,日子清冷孤寂。但魏謩没有消沉堕落,没有到处写信求人疏通关系,四处奔走求饶。在信州,他安守本分,处理地方公务,读书治学,静静等待时局变化。
先祖魏征一生也经历过浮沉坎坷。家族流传下来的风骨,支撑着他熬过这一段失意时光。
会昌六年,公元846年,唐武宗驾崩。宦官拥立光王李忱登基,这就是后世被称作“小太宗”的唐宣宗。
宣宗一上台,朝堂格局再次翻天覆地。他忌惮李德裕权势过重,即位不久就罢免李德裕宰相之位,李党势力迅速失势。此前会昌年间遭到贬谪打压的官员,陆续得到重新起用,大量牛党官员重返朝廷中枢,长达四十年的牛李党争,就此走向落幕。
身在信州的魏謩迎来转机。朝廷先将他就近安置,调任郢州刺史,没过多久又改任商州刺史。商州距离长安更近,是朝廷将要重新启用他的信号。
大中二年,公元848年,魏謩被正式召回长安,授官给事中。很快又升任御史中丞。入朝谢恩那一天,宣宗特意当面赏赐给他代表三品高阶的金鱼袋与紫色官服,这是极高的礼遇。
御史中丞,掌管御史台,负责监察百官,弹劾贪腐,整肃朝廷纲纪。这个岗位,最适合魏謩刚直不阿的性格。
刚刚上任,他就干出一件震动权贵圈的大事。他直接上书,弹劾驸马都尉杜中立贪赃枉法。杜中立,娶的是唐宣宗的亲姐妹,堂堂当朝驸马,皇亲国戚,身份尊贵。很多官员见到皇亲,避之唯恐不及,哪里敢主动去弹劾。
魏謩不管这些。只要触犯国法,就算是皇帝的亲戚,一样要被检举揭发。经过这一次弹劾,京城之内的皇亲权贵,全都对魏謩心存忌惮,行事开始有所收敛,不敢肆意妄为。
之后朝廷又让魏謩兼任户部侍郎,掌管国家财政钱粮。一身兼任御史台监察最高长官和户部财政长官。魏謩立刻上奏推辞。他说,御史台是维系朝廷纲纪的要害部门,监察百官的人,不适合同时掌管钱财物资,容易出现权责混淆,滋生弊端。恳请陛下免去我御史中丞的职务,让我专心处理户部的公务。
宣宗十分欣赏这份清醒,采纳了他的意见,免去他御史中丞,让他专职掌管户部事务。
不久之后,魏謩正式拜相,以户部侍郎身份,加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历经坎坷沉浮,五十四岁的魏謩,终于登上大唐宰相的位置。
入宫谢恩的时候,魏謩十分谦逊。他向宣宗坦言,自己没有上古贤臣夔、契那样盖世才干,骤然担当宰相这样的重任,内心惶恐。如今边境大体安定,海内稍稍安宁,自己心中最关切的,是不要让安逸太平消磨掉朝廷进取之心,不要因为富足就滋生奢靡。希望皇帝能够亲近正直大臣,远离奸佞小人,凡事以百姓生计为重。
唐宣宗本身就极其仰慕贞观政风,十分看重魏謩。他经常当着大臣的面感慨:魏謩身上很有先祖魏征的风范,名门之后,我内心十分器重他。
当上宰相之后,魏謩依旧不改往日作风。朝堂议事,别的宰相遇到皇帝神色有变,大都会委婉迂回,顺着君主的心意说话。唯独魏謩,遇事直言争辩,无所畏惧,该批评就批评,该反对就反对,不会看君主脸色曲意逢迎。
他处理政务,讲究依法办事,不畏强权。太原节度使李业,手握一方重兵,仗着自己有功,肆意诛杀已经投降的胡人俘虏,激起边地部族极大怨恨,北方边境局势大乱。李业后台很硬,朝中很多大臣都不敢站出来指责他的过错。满朝文武集体沉默。
魏謩直接把李业的罪行逐条上奏,坚决追究责任。在他的坚持之下,朝廷没办法再包庇,将李业调离太原,改派滑州任职,化解一场边境危机。
还有一桩案子,大理卿马曙,被手下人王庆告发家里私藏铠甲兵器。按照当时律法,私藏兵甲属于重罪。马曙因此遭到贬官。可回过头查清楚,王庆属于凭空诬告,捏造罪名陷害长官。案子办结之后,诬告者王庆却没有受到任何惩处,逍遥法外。
魏謩认为国法不能如此颠倒。诬告陷害朝廷大臣,如果不受惩罚,以后会有无数奸人效仿,随便捏造罪名陷害官员。他援引唐律条文,据理力争,最终将诬告的王庆处以杖刑处死,维护法律的公平,杜绝诬告成风的隐患。
外邦詹毗国派遣使者前来大唐,进贡一头大象。大象来到中原水土不服,性情躁动,并不适合留在中土。魏謩向宣宗进言,这头大象不适应中原环境,建议将大象交还给来使,让他们带回本国。宣宗听从了他的提议,没有为了炫耀天朝上国,强行留下贡品异兽。
除了处理繁杂的军政事务,魏謩还兼任礼部尚书、监修国史,主持修撰《文宗实录》,一共四十卷。他带领一众史官,如实记录唐文宗一朝的朝政得失,书成之后进献给宣宗皇帝。参与修史的一众史官,也都得到朝廷赏赐与升迁。能够主持国史编撰,对于魏征后人魏謩而言,是一份意义非凡的差事。先祖魏征,曾经也参与修撰五代史,如今他接续起修史的责任,如实记录当代历史,传承善恶鉴戒的精神。
身居宰相高位,手握大权,魏謩依旧保持简朴的生活。他不培植私人党羽,不为自家子弟谋求超额官职。儿子魏潜后来考中进士,也是依靠自己科举考试得来,不是靠着父亲宰相身份直接得到官位。
但刚直的性格,既是他的长处,也给他埋下隐患。他说话太过刚硬,在朝堂上常常当面争执,得罪了不少同僚。同为宰相的令狐绹,对魏謩十分忌惮,内心颇为忌恨。宣宗虽然欣赏魏謩的正直,却也难以长期忍受他屡屡直言顶撞。君臣之间,慢慢生出隔阂。
大中十年,公元856年。在宰相位置上度过五年时光之后,魏謩被解除宰相实权。朝廷任命他以本官平章事,出任成都尹、剑南西川节度使,奔赴蜀地镇守西南边疆。
名义上依旧带着宰相头衔,实则被排挤出中央朝堂,外放做封疆大吏。这是晚唐朝堂很常见的处理方式。皇帝欣赏你的才干,却受不了你太过刚直,就把你派去地方镇守一方。
剑南西川节度使,管辖今天四川大片土地,西面面对吐蕃,南面面对南诏,属于西南国防重镇。责任重大。五十四岁的魏謩离开长安,远赴成都。
来到蜀地之后,魏謩尽心打理地方。安抚边疆部族,整顿地方吏治,体恤蜀地百姓,稳固西南防线。但是长年累月操劳,再加上年纪已经不小,来到蜀地没多久,他身体就垮了下来,疾病缠身,难以支撑繁重的节度使公务。
大中十一年,魏謩多次上书朝廷,陈述自己病重,请求朝廷派人前来接替自己的职务。宣宗接到奏报,下诏将他召回京城,任命为吏部尚书。
吏部尚书,掌管全国官吏的选拔考核,地位尊崇。可魏謩的身体已经没有好转,病痛一直纠缠不休。他自知精力已经不足以担当吏部繁重公务,向皇帝上书,乞求改授闲散一点的官职。朝廷于是改授他检校右仆射,守太子少保。太子少保属于东宫的荣誉闲职,不用处理繁杂实务,方便他安心养病休养。
回到长安之后,魏謩就在家中养病。虽然身居闲职,可他依旧关心朝堂得失。闲暇之余,他摘抄诸子百家典籍当中的重要格言,分门别类整理,编成一部二十卷的书籍,命名为《魏氏手略》,此外还有十卷文集流传于世。只是历经唐末五代战乱,他的文集与《魏氏手略》大部分都散佚失传,今天已经看不到完整内容,只在新旧唐书当中留下书目记载。
这位继承先祖直谏风骨的宰相,已经走到生命的末尾。
大中十二年十二月,公元858年,魏謩病逝,终年六十六岁。朝廷追赠司徒,给予很高的死后哀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