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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3章 白敏中:审时度势,通晓政务(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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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是白敏中一生最大的争议点。后世无数读书人提起这段往事,大多指责白敏中忘恩负义。李德裕后来着书,写下“惟以怨报德为不可测”,字里行间,便是直指白敏中。

但我们不能用简单的“好人坏人”二元逻辑去粗暴定义晚唐朝堂。唐宣宗本人对李德裕的猜忌与厌弃,才是李德裕倒台最根本的根源。就算白敏中不出手,李德裕的垮台已经是定局。可身为受李德裕一手提拔的人,白敏中不仅没有一句开脱保全,反而主动站出来推动追责,这件事,在当时的士大夫舆论当中,引来大量非议,朝野之间很多人都对此鄙夷不齿。

拜相之后,白敏中与令狐绹等人一同主持宣宗一朝朝政,开启了属于他的权相时代。他辅佐唐宣宗,造就后世所称的“大中之治”。当然所谓大中之治,更多是相对晚唐接连不断的乱象而言,只是短暂的回光返照,并不能挽回大唐江河日下的大势。

身居宰相高位,白敏中要处理朝堂朋党,整顿官僚体系,还要处理边境党项叛乱,繁杂国事堆在案头。而一件十分棘手的皇家差事,落在了他的身上:为宣宗的长女万寿公主挑选驸马。

唐朝中后期,世家大族普遍不愿意娶公主。公主出身皇家,身份尊贵,规矩繁多,和士族家庭的家风常常格格不入,很多世家子弟避之唯恐不及。皇帝想把公主嫁给读书出身的士族才俊,选婿是一件非常头疼的苦差。

唐宣宗十分疼爱万寿公主,一心想要给女儿挑选一位出身名门、才华出众的士族驸马。这份任务交到宰相白敏中手上。白敏中反复筛选,选中了状元郑颢。

郑颢出身荥阳郑氏,顶级名门望族,进士及第,才貌出众,家世才学样样拿得出手,是所有人眼中的完美人选。可问题在于,这个时候郑颢已经和卢氏定下婚约,人已经出发,正在去往楚州迎亲的路上,婚礼马上就要举办。

郑颢满心欢喜,正要迎娶自己早已定下的妻子。白敏中得知,立刻下达宰相的堂帖,快马疾驰,在路上硬生生把郑颢拦截追回京城。

回到长安之后,朝廷要求郑颢退掉与卢氏的婚约,迎娶万寿公主。郑颢内心一万个不情愿,可皇权重压摆在面前,一介读书人,根本无力抗拒皇家意志,只能被迫退婚,奉旨迎娶万寿公主。

婚事虽然办成,皇家皆大欢喜,郑颢心里,却埋下深入骨髓的怨恨。好好的婚约被强行拆散,被迫娶自己并不想要的妻子,这份仇,郑颢全部记在了白敏中的头上。

自此之后,郑颢只要有机会,就会在唐宣宗面前弹劾、诋毁白敏中,各种各样的告状文书源源不断送入皇宫。

时间到了大中五年,朝堂之上另外一位宰相崔铉,想要独揽大权,忌惮白敏中地位压过自己。恰逢西北党项部族多次起兵侵扰边境,崔铉便向宣宗进言,说需要一位位高权重的朝廷重臣,前去边镇镇抚。言下之意,就是要把白敏中排挤出京城的宰相班子,打发到外地去领兵。

唐宣宗采纳了建议。下诏,白敏中保留宰相头衔,出任邠宁节度使,同时兼任招抚党项都制置使,前往西北,处理党项边患问题。

即将离开京城,远赴西北边地,白敏中心里最为担心的不是战场上的敌人,反而是留在京城的郑颢。

临出发之前,白敏中专门面见宣宗,向皇帝吐露心里话:“郑颢不愿意娶公主,怨恨臣已经深入骨髓。臣身居宰相在朝堂之上,他拿我没有办法。如今臣离开中枢,去往外地藩镇,没有朝堂权力庇护,郑颢一定会不断进谗言中伤我,臣恐怕离死期不远了。”

听完这番诉苦,唐宣宗只是淡淡一笑,告诉他:“这件事朕早就知道很久了,你何必现在才来说。”说完命令左右侍从,取出一个密封的木匣子,交到白敏中手上。

白敏中打开一看,匣子里面满满当当,全是这些年郑颢弹劾自己的奏疏。宣宗接着说:“这些东西,朕全都留在这里,从来没有采信过。你大可安心前去赴任。”

这一刻,白敏中悬着的心才彻底放下。皇帝心里清清楚楚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并没有被郑颢的谗言蒙蔽。宣宗还亲自登上安福楼,为白敏中饯行,赏赐大量御赐财物,给予极高的礼遇,目送他出京奔赴西北战场。

这一段小故事,把晚唐朝堂人情世故写得淋漓尽致。宰相也会怕一个状元驸马的谗言,帝王心里把臣子之间的恩怨看得明明白白,皇家一桩看似风光的婚姻,背后裹挟着普通人无法抗拒的权力,还埋下长达十余年的私怨。

离开了繁华长安,白敏中前往邠州,也就是今天陕西彬县,接手西北复杂的军务。党项各部时而归顺,时而叛乱,边境战火此起彼伏。

到了西北之后,白敏中效仿当年裴度讨伐淮西的旧例,向皇帝请求,挑选朝中才臣作为自己的行军司马与节度副使,组建起一套干练的幕僚班子。他没有一味穷兵黩武,一边整肃军队,设下奇兵埋伏,在战场上击败作乱的党项部落,斩获敌将,缴获大量牲畜辎重;一边推行招抚策略,分化部族,设置堡垒,开辟道路,劝降部众,安排百姓屯田耕种,安抚边疆各族百姓。

恩威并施之下,西北党项的大规模侵扰渐渐平息下来,边境局面得到稳定,取得实实在在的治边功绩。

大中七年,边镇局面趋于平稳,朝廷又一纸调令,白敏中调任剑南西川节度使,坐镇成都,治理蜀地。在蜀地五年时间,他修缮关隘壁垒,增补兵马器械,安抚地方,整顿蜀中军政民生,同样留下不少务实政绩。

之后,他又改任荆南节度使,坐镇江陵。从邠宁到西川,再到荆南,白敏中离开京城之后,辗转多处重镇藩镇,出将入相,既能在庙堂做宰相,也可以在边疆镇守一方,军政两方面,都有拿得出手的实绩。

唐宣宗驾崩之后,唐懿宗继位。咸通元年,朝廷下诏,将远在荆南的白敏中召回长安,再次拜相,官拜司徒、门下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二度入主中书,执掌宰相大权,此时白敏中已经七十岁上下,步入人生暮年。

年纪大了,多年奔波边地,白敏中患上严重脚疾,腿脚行动十分不便,上朝跪拜对他而言成为一件极其艰难的事情。他多次上书,恳切请求辞官退休,告老还乡。但是唐懿宗十分倚重这位老臣,屡次驳回他的辞职请求。甚至格外开恩,允许白敏中不用常规上朝,宦官直接把他抬到别殿,不用行跪拜大礼就可以奏对国事,给足了人臣的恩宠。

即便如此,身体的病痛实实在在摆在那里。白敏中患病长达数月,经常无法正常处理宰相政务。朝中谏官右补阙王谱,就此上书直言进谏。

王谱在奏疏当中说得很直接:白敏中生病已经四个月,陛下上朝,和其他宰相商议国事都不会超过三刻钟,哪里还有足够时间和抱病的白敏中讨论天下大事。希望陛下听从白敏中的辞官请求,不要让他占着高位却无力理事,招来朝野内外的讥讽议论。

客观来讲,王谱的谏言是站在朝政角度的公论,并没有私人恩怨。可这封奏章触怒了唐懿宗。皇帝觉得王谱是在故意诋毁朝廷重臣,当即下旨,要将王谱贬官,降为阳翟县令。给事中郑公舆为他申辩求情,也没能改变皇帝的决定。这件事,又一次让朝堂舆论对白敏中生出不少微词,很多官员觉得,帝王过分偏袒抱病不去履职的宰相。

暮年重回相位的白敏中,依旧身处舆论漩涡。他这一生,毁誉纠缠,从来没有摆脱争议。

没过多久,西南边境传来警报,南诏势力侵扰大唐边境。皇帝想要召见白敏中商议边事,白敏中脚病实在沉重,已经难以支撑。他反复恳请,希望解除宰相职务。咸通二年,朝廷最终同意他离开中书,出任凤翔节度使,前往凤翔坐镇防御边患,依旧保留极高的官阶待遇。

前往凤翔之后,白敏中依旧没有放弃归乡的念想,数次上表,乞求允许自己回到下邽老家,祭扫祖坟,安度晚年。只是还没有等到朝廷的批复,咸通二年七月,公元861年,白敏中病逝于凤翔节度使的任上,终年七十岁。

白敏中去世之后,朝廷追赠太尉,给予极高的追赠荣誉。但是到了议定谥号的时候,矛盾就爆发出来。

太常博士负责拟定谥号,经过讨论,最终给白敏中定下的谥号是一个“丑”字。

“怙威肆行曰丑”,在古代谥法当中,这是实打实的恶谥。手握权势肆意行事,便是这个谥号的含义。堂堂三朝宰相,辅佐宣宗成就大中之治,出将入相,死后却得到一个恶谥,放眼整个唐朝,都是极为少见的情况。

为什么会落得这样的结局?

太常博士给出的理由,主要两点。第一,当年李德裕对他有举荐大恩,在李德裕失势的时候,白敏中落井下石,以怨报德;第二,晚年身患重病,明明已经无力承担宰相的繁重工作,却没有坚决彻底抽身,贪恋权位,占据宰相位置不肯彻底放手,致使谏官获罪,有损朝堂风气。

纵然他有安抚党项、治理蜀地的功绩,可在士大夫的价值评判体系里面,品行道义的污点,压过了实务层面的功劳。

当然,后世也有不少人为白敏中抱不平。晚唐的朝堂,皇权、朋党、藩镇互相纠缠,很多事情并不能简单用私人道德一概而论。

清算李德裕,核心意志来自唐宣宗,帝王想要彻底抹除武宗朝李德裕专权的政治烙印,白敏中只是执行皇权意志最重要的执行者。就算他选择站在李德裕一边,很大概率只会搭上自己,也改变不了李德裕被贬的结局。

可不管怎样,历史记录已经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