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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文宗开成二年,贾岛已经五十九岁。漂泊大半辈子,垂暮之年,朝廷终于下达任命。可这不是京城清要的美差,而是一纸贬谪文书,因为之前被认定有诽谤之罪,授遂州长江县主簿,远赴遥远的蜀地四川任职。
长江县,地处西南,远离中原故土。一个快六十岁的老人,要告别生活数十年的长安,翻越崇山峻岭,去往千里之外的偏远小县。
接到任命,贾岛心中五味杂陈。一方面,半生渴求,终于得到朝廷授予的正式官职,结束白衣身份;另一方面,这一份官职,带有贬谪的意味,去往蛮荒偏远之地,故乡范阳,再也遥遥难归。万般心绪,都化作笔下诗句,收拾行囊,踏上入蜀漫漫长路。
长江县,也就是如今四川大英县,在唐代属于遂州,山重水远,和繁华的长安判若两个世界。
一路向西,翻越秦岭,穿过剑阁蜀道。道路艰险,路途漫漫,年岁将近花甲的贾岛,一路舟车劳顿,历尽颠簸。当他踏入长江县地界,满眼皆是陌生的巴山蜀水。
主簿这个职位,只是县令的辅佐属官,品级低微,事务繁杂。掌管文书、户籍、教化,地方细碎琐事,都要经手处理。
后世世人,大多记住贾岛诗人的身份,却很少留意,他晚年是一名地方基层小吏。时人称呼他为贾长江,便是来源于长江县主簿这一段经历。
来到长江县之后,贾岛依旧改不掉苦吟的本性。身为官吏,该处理的公务摆在案头,他常常会因为沉浸思索诗句,耽误手头的政务。满脑子都是山林月色、寒泉枯树,对于簿书案牍,却提不起多少兴致。
同僚眼中,这个新来的贾主簿,行事有些古怪。别的官吏闲暇时间应酬交际,奔走逢迎,贾岛却常常一个人跑到郊外山野,在山间徘徊,搜寻作诗的灵感。官府的俸禄微薄,蜀地的生活条件艰苦,可只要能够写诗,他便可以安于清贫。
虽然耽于吟咏,但贾岛为官品性清廉。没有利用职务搜刮钱财,不欺压当地百姓。只是性情孤直,不擅长官场周旋,在小县城的官场上,也很难与人打成一片。
蜀地的风物,不断丰富他的诗歌题材。巴山夜雨,江雾猿啼,蜀道险峰,乡野村落,一一进入他的诗篇。远离了长安朝堂的纷争,不必再去参加令人绝望的科举,不用看京城公卿的脸色。但远离故土,羁旅异乡,年老漂泊,心底的孤寂,从未消散。
在长江县任职三年,开成五年九月,朝廷下达调令,贾岛升迁普州司仓参军,前往普州,也就是今天四川安岳县赴任。
司仓参军,掌管地方仓库、粮储物资,依旧是州府底层僚佐,依旧身处偏远巴蜀。没有回到中原,没有升迁到繁华的内地,只是从一个偏远州县,换到另一个偏远州县。
普州山更多,距离中原更加遥远。年逾六十的贾岛,继续漂泊西南。此时的他,身体已经渐渐衰败,常年贫苦,积劳成疾。陪伴在身边的,只有一头老驴,一把旧古琴,一箱自己的诗稿。
在普州官舍之中,他依旧没有放下笔。处理完仓库文书的间隙,依旧苦苦推敲诗句。他一辈子追求字句极致,少年为僧,中年落第,晚年远宦西南,大半辈子都活在饥寒、失意、漂泊当中。
会昌三年,朝廷又下发任命,打算将贾岛改任普州司户参军。职位调动的文书已经送达,可还没有等到正式接受新的任命,贾岛的身体已经彻底垮掉。
同年七月二十八日,公元843年,贾岛病逝于普州官舍,终年六十五岁。一生漂泊,最终也没能回到北方故土,客死在遥远的巴蜀大地。
他死的时候,家中十分清贫。没有丰厚积蓄,身后诸事,依靠当地友人帮忙料理。会昌四年,亲友将他安葬在普州安泉山,永远留在了蜀地的青山之间。
纵观贾岛这一生,少年遁入空门,中年还俗赴考,二十余年屡试不第,垂暮之年才得到低微官职,最后老死异乡。世俗意义上,他的人生几乎处处是失败。没有高官厚禄,没有显赫家世,没有儿孙满堂,一辈子与贫寒、失意相伴。
可就是这样一个仕途上的失败者,在诗歌世界,活出了独属于自己的万丈光芒。
##第四章郊寒岛瘦留青简,苦吟千载有余音
贾岛离世之后,他的诗作被整理为《长江集》流传后世,一共保存下来三百九十多首诗歌,绝大多数是五言律诗。
在群星璀璨的大唐诗坛,李白豪放飘逸,杜甫沉郁厚重,王维山水空灵,白居易通俗旷达。贾岛走出一条完全不一样的道路。他很少写盛大壮阔的场面,不爱写富贵喧嚣的景象。他偏爱寒潭、古寺、枯木、冷月、残霜,偏爱世间那些清冷幽寂的角落。文字力求精简,每一个字反复打磨,绝不轻易落笔。
苏轼评价“郊寒岛瘦”,短短四个字,精准概括孟郊与贾岛的风格。所谓“岛瘦”,不单单指诗句清瘦,更是意境上的收敛、孤峭,去除繁文缛节,以极简的文字,写心底的落寞与清寂。
很多后世读者会产生一种误解,觉得贾岛只会抠字眼,格局狭小,只懂得雕琢字句。可细读他留存下来的全部诗文就会明白,他的炼字,不是无意义的文字游戏。他一生经历战乱藩镇、佛门漂泊、科场挫折、远宦西南,所有的文字,都是来自他真实的人生遭遇。
“松下问童子,言师采药去。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短短二十个字,没有华丽辞藻,平淡朴素,却写尽山林缥缈幽远,成为千古传诵的名篇。“鸟宿池边树,僧敲月下门”,一个敲字,让深夜山居的画面,活在千百年的时光之中。“秋风生渭水,落叶满长安”,寥寥十字,把长安城深秋萧瑟悲凉,渲染得扑面而来。
这些流传千古的名句,背后是他无数个日夜的冥思苦想。
他的身上,融合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少年出家,沾染佛家的淡泊清寂;还俗入世,又有着传统儒生想要建功立业的执念。两种思想在他身上拉扯一辈子。他做和尚,不甘心彻底出世;做读书人,却又得不到时代的接纳。出世与入世之间反复徘徊,造就他诗歌独特的底色。
在中晚唐那个时代,元白的浅白诗歌风靡天下,人人争相模仿。贾岛却逆流而行,开辟苦吟一派。在他之后,晚唐一大批诗人追随他的创作路径,姚合、喻凫等一众后辈,受他的影响极深,后世将贾岛与姚合并称“姚贾”,成为晚唐诗坛重要流派,一直影响到宋代的诗坛风气。
回望历史,我们可以看见很多春风得意的文人,少年登科,身居高位,诗文与仕途双双圆满。但像贾岛这样,世俗人生处处碰壁,却把全部生命燃烧在诗歌之上的人,同样值得被记住。
他性格有自身的局限,为人狷介,不够圆滑,不懂得迎合世俗规则,因此在官场上处处碰壁。可正是这份不肯妥协,才让他不肯磨平内心棱角,才会有《病蝉》那样的讽喻之诗,才会执着追求心中理想的文字。
后世有人笑话他,为一两个字耗费数年光阴,未免太过迂腐。可文学艺术,本就需要这样一份执着。“推敲”这个词语,从他的故事当中诞生,直到今天,依旧被我们用来形容文字斟酌、反复打磨。一个诗人,用自己一生,为汉语贡献出一个流传至今的常用成语,这已经是极为难得的成就。
贾岛死后,故乡范阳,蜀地普州,都留下和他相关的遗迹。岁月流转,王朝更迭,当年那些高高在上,把他视作“考场十恶”的公卿权贵,绝大多数人,早已湮灭在历史尘埃之中,姓名不被后人知晓。而那个一生穷困、屡试不第、客死他乡的贾岛,他写下的诗篇,跨越千年时光,依旧被一代又一代的人诵读。
世俗的功名利禄,不过是过眼云烟。真正能够穿越时间的,是刻进文字当中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