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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5章 白居易:半生直谏一腔诗,乐天进退两心安(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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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年他信奉“达则兼济天下”,坚信凭借直言劝谏、文字呐喊就能改变世道,江州三年贬谪岁月,让他的人生观彻底转折,读懂后半句“穷则独善其身”。

元和十一年深秋,一个寒夜,白居易到浔阳江头送别友人。夜色沉沉,江水泛着冷光,枫叶荻花被秋风染红,席间众人饮酒无乐,气氛凄清。忽然江面传来悠扬琵琶声,琴声婉转凄苦,带着浓重京城旧韵。白居易心生好奇,邀弹琵琶的女子登船相见。

女子本是长安教坊当红歌伎,年少貌美,技艺超群,五陵少年争相追捧;岁月流逝容颜老去,权贵子弟四散离去,只能漂泊江湖,嫁与商人,商人重利轻别离,常年独守空船。一曲琵琶弹尽半生起落,女子娓娓道来坎坷身世,白居易听罢,心中无限共鸣,提笔写下千古绝唱《琵琶行》。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短短一句,写尽失意之人的共情。歌女被时代抛弃,他因忠直被贬蛮荒,两人命运殊途同归。诗中描摹琵琶乐声的段落堪称千古一绝,“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虚实交织,声情并茂,后世无数文人推崇不已。

江州三年,白居易没有沉溺消沉。他做了三件影响一生的大事:其一,整理自己八百余首诗作,分为讽喻、闲适、感伤、杂律四类,写下文学理论名篇《与元九书》,系统阐述新乐府创作理念,为后世现实主义诗歌树立标杆;其二,笃信佛法,时常前往庐山游览,在香炉峰下修建草堂,与山中僧人论道参禅,慢慢抚平心中愤懑,学会看淡得失;其三,反思前半生,调整处世之道,不再执着于朝堂硬碰硬,寻得“中隐”之路——不辞官归隐山林,也不跻身权力中心,寻一方地方州县,安民利民,保全自身初心。

昔日锋芒锐利的谏官,在浔阳江的秋风里,慢慢沉淀出温润通透的心境。曾经一心想要撼动朝堂,如今只想守一方百姓安稳。

元和十三年,朝廷局势稍有缓和,白居易结束江州贬谪生涯,调任忠州刺史。忠州地处巴蜀偏远山区,土地贫瘠,百姓生活困苦。上任之后,他摒弃过往朝堂针砭时弊的激烈,将全部精力投入地方治理。

鼓励百姓开垦荒地、种植果树,减免苛捐杂税,亲自下乡走访村落,调解邻里纠纷。闲暇时栽种花木,记录山野民情,诗作风格逐渐转向闲适冲淡。在忠州短短两年,当地百姓安居乐业,离任之时,沿路百姓自发相送,依依不舍。

元和十五年,唐宪宗驾崩,新帝唐穆宗即位,将白居易召回长安,历任司门员外郎、主客郎中知制诰。重回京城,朝堂党争愈发激烈,牛僧孺、李德裕两派官员互相倾轧,宦官手握兵权操控帝王,白居易不愿依附任何党派,不愿参与内斗,屡次上书请求外放地方。

长庆二年,朝廷任命白居易为杭州刺史。杭州依山傍湖,风光秀丽,可当时西湖年久失修,堤坝坍塌,湖水无法引流灌溉农田,旱季百姓颗粒无收,汛期湖水泛滥淹没民居。抵达杭州,白居易第一件事便是实地勘测西湖水域,筹措人力物力,修筑环湖长堤,疏浚引水沟渠。

这条堤坝横贯西湖,蓄水防洪,千顷农田得以旱涝保收。当地百姓感念他的恩德,将堤坝命名为“白堤”,流传至今。除此之外,他减免杭州沉重赋税,整顿地方官吏,打击欺压百姓的劣绅,闲暇漫步西湖,写下《钱塘湖春行》,将江南春色写得鲜活动人。

在杭州为官三年,白居易清正廉洁,不贪分毫钱财。离任之时,他把自己俸禄大半留在官库,用作后续西湖修缮经费,只带走数卷诗文、几株荷花。百姓夹道送别,无数人捧着酒水点心相送,成为杭州千年流传的佳话。

长庆四年,白居易短暂返回长安,却依旧无法忍受朝堂派系争斗,再次主动求外放,宝历元年出任苏州刺史。苏州商贸繁华、人口密集,河道淤塞严重,水路运输、百姓出行极为不便。白居易到任后,牵头疏浚苏州城内河道,拓宽水路,便利商船往来;简化繁杂徭役,体恤手工业者与农户,减少官府盘剥。

他时常轻车简从走访市井,深入街巷倾听百姓诉求,处理政务通宵达旦,长期劳累透支身体,患上严重眼疾、足疾,行走艰难。宝历二年,病痛加剧,白居易上书朝廷请求辞官休养。离开苏州那日,全城百姓自发聚集河边,拉住他马车不肯放行,哭声连绵河道,白居易含泪作诗告别苏州民众。

苏杭两地为官岁月,是白居易“达则兼济天下”最落地的时光。既然朝堂容不下直言,便把仁政施于一方水土,筑堤治水、减税安民,不追逐高官厚禄,只求百姓安稳。此时他的诗歌,早已褪去讽喻诗的尖锐,多写山水民生、日常闲适,文字温和治愈,却依旧藏着为民的底色。

大和元年,白居易回到东都洛阳任职,此后二十余年,基本定居洛阳,历任河南尹、太子宾客分司东都,最终官至太子少傅,世人尊称“白傅”,封晋阳县开国男。洛阳远离长安朝堂核心,官职清闲,无需卷入牛李党争,恰好契合他中年之后“中隐”的人生追求。

他在洛阳履道坊购置一处宅院,十七亩土地,三分房屋、五分池水,余下遍植翠竹、花木,园内搭建小桥亭台,打造出一座清幽园林。每日打理庭院、煮酒吟诗、参禅礼佛,过上半官半隐的闲适生活。

晚年的白居易,两大挚友贯穿余生。前期知己元稹,两人数十年千里唱和,互赠诗歌近千首,元稹被贬江陵,白居易彻夜难眠,提笔写诗寄去安慰;白居易贬江州,元稹听闻噩耗,写下“残灯无焰影幢幢,此夕闻君谪九江”,二人心灵相通,堪称大唐文坛第一知己。大和五年,元稹病逝,噩耗传来,白居易痛哭数日,亲手为挚友撰写墓志铭,从此世间再无同频唱和之人。

元稹离世后,刘禹锡成为白居易晚年最重要的伙伴。刘禹锡半生屡遭贬谪,性格豁达坚韧,二人境遇相似、心境相通,并称“刘白”。闲暇之时,两人相约洛阳城中诗酒雅集,泛舟池水、登高观景,互相酬和作诗,留下大量闲适诗篇。刘禹锡写下“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白居易读后豁然开朗,愈发看淡人生起落。

晚年白居易自号“香山居士”,时常前往洛阳香山寺参禅,出资修缮寺院,与山中僧人论佛,信奉弥勒净土,看淡功名利禄。又取号“醉吟先生”,酷爱饮酒,一句“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写尽晚年平淡温柔的烟火气,闲来邀约好友围炉小酌,不谈朝堂权斗,只论山水诗文。

不少后世文人诟病白居易晚年沉迷享乐,家中养有数名歌伎,宴饮时常伴乐歌舞。但放在中唐时代背景下,文人官员宴饮伴乐是普遍社会风气,且白居易从未因享乐荒废政务,为官始终清廉自律,善待百姓。他一生看淡物质欲望,俸禄除日常家用,大多用于修缮寺院、接济穷苦乡人,知足常乐,即便闲居洛阳,依旧心系底层百姓疾苦。

仕途浮沉数十年,白居易看透权力虚无,刻意远离朝堂纷争。当朝权贵多次拉拢他加入党派,都被他委婉拒绝,始终保持中立,不攀附、不结党,在浑浊官场独善其身。他早已放下早年入朝匡扶天下的执念,明白个人力量难以扭转王朝积弊,转而向内寻求内心安宁,以诗、酒、佛安放余生。

晚年他耗费大量心血整理毕生诗文,汇编《白氏长庆集》七十五卷,收录诗文三千八百四十余篇,是唐代诗人中留存作品最完整、数量最多的大家。他十分看重身后文章之名,直言“世间富贵应无分,身后文章合有名”,深知功名利禄转瞬消散,唯有文字能跨越时光,留存人间温度。

开成四年,六十四岁的白居易正式致仕退休,朝廷发放半份俸禄,足以支撑悠闲养老生活。他彻底放下所有官场事务,常年定居香山,与僧人、隐士、老友相伴度日,诗作风格愈发淡泊通透,少了悲愤讽谏,多了人间烟火与禅意平和。

会昌六年,公元846年,七十五岁的白居易在洛阳履道坊家中安然离世。临终前留下遗愿,不厚葬、不铺张,直接安葬于香山寺旁,与山寺、流水、青松为伴,不必归葬祖籍下邽。亲友遵从他的嘱托,将其墓冢建于香山,后世称“白公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