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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3章 李晟:西平忠武,独复长安(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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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亡骆谷的唐德宗,路途狭窄、物资匮乏,随行官员与侍卫时常挨饿。德宗时常忧心忡忡,询问身边大将浑瑊:“东渭桥深陷贼军包围,李晟孤军一支,真能平定叛乱、收复京师吗?”浑瑊坚定回复:“李晟心怀忠义,心志坚不可摧,臣敢担保,他必能大破叛军。”德宗听闻,稍稍安心,派遣使者快马抵达东渭桥,口头册封李晟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宰相官职加身,全权统筹关中所有勤王兵马。

接到诏命那一刻,李晟跪拜接旨,泪流满面,对麾下将士坦言:“京师长安,是天下根本,若所有人都畏惧强敌、观望不前,还有谁能收复帝都,迎回陛下?”一番肺腑之言,让全军将士同仇敌忾,人人心中燃起收复长安的斗志。

兴元元年四月,朝廷正式下诏,任命李晟为京畿、渭北、鄜坊、商华兵马副元帅,关中所有勤王部队尽数归他调遣。

戴休颜奉天守军、韩游瑰邠宁军、骆元光华州军、尚可孤商州军,纷纷响应号令,汇聚渭水河畔,数万大军齐聚东渭桥,收复长安的决战,终于拉开序幕。

各路援军汇合之后,李晟并未急于下令攻城,而是连续数日派遣侦察骑兵探查长安城内布防。朱泚叛军重兵驻守皇宫苑囿,外城坊市街巷狭窄,民居密布,一旦在外城展开厮杀,百姓必然遭受战火屠戮,皇宫殿宇也会损毁严重。

召集全体将领商议攻城路线时,绝大多数部将一致提议,先进攻长安外城,占据百姓坊市,逐步向皇城推进,稳扎稳打。众人话音落下,李晟直接提出完全相反的作战方案,当场力排众议。

他清晰剖析利弊:“坊市巷道狭小,叛军若是埋伏巷战,官军难以展开阵型,城中数万百姓会被战火波及,伤亡惨重。如今叛军主力全部集结皇家苑囿,我们应当直接进攻苑北,直击叛军核心腹地,击溃敌军主力,叛军必然四散溃逃。如此一来,皇宫完好无损,城内百姓也能免遭兵祸,这才是万全上策。”

诸将听完仔细思索,纷纷点头认可元帅的高明谋划。

李晟随即传信浑瑊、骆元光、尚可孤各部,约定统一进攻时间,四面合围长安,同步发起攻势。

开战前夕,朱泚多次派遣间谍潜入东渭桥打探唐军动向,所有密探全部被巡逻士兵抓获。旁人提议直接斩杀间谍震慑叛军,李晟却另有安排。他当众陈列全军兵马,让间谍清晰看清唐军兵力规模,随后对间谍说:“回去告知朱泚麾下诸将,好好固守城池,不必轻易投降。”说完赏赐酒肉、发放银两,将间谍全部放回长安。

间谍回城转述所见,叛军上下无不忌惮李晟麾下大军,士气持续低落。几日后,李晟率军抵达通化门外,大规模列阵阅兵,旌旗遍野、甲胄鲜明,耀武扬威一番后从容撤军。城内叛军紧闭城门,始终不敢派出一兵一卒出城对战,心理层面的压制,已然初见成效。

兴元元年五月二十二日,商州节度使尚可孤于蓝田西面大败叛军大将仇敬忠,当场斩杀敌将,长安东南防线崩溃,唐军合围之势彻底成型。五月二十五日,李晟将大军移驻光泰门外米仓村,直面皇家苑囿北门,决战阵地就此选定。

安营筑垒的过程中,朱泚麾下两名核心悍将张庭芝、李希倩,率领大批叛军突袭唐军营地,想要趁李晟立足未稳,一举击溃勤王主力。

诸将纷纷请命主动出击,李晟从容笑道:“我原本还担心叛军闭门死守,如今他们主动前来送死,这是上天将叛军送入我们手中。”

他分兵两路,正面抵挡叛军冲锋,暗中派遣骑兵绕至敌军后方包抄,前后夹击之下,叛军大败,死伤无数,残余残兵狼狈逃回光泰门城内。

两日之内,两军接连交锋两场,唐军全胜,叛军彻底丧失主动出战的勇气,只能闭门死守。

接连大胜之后,部将再度劝说李晟,等待西边浑瑊大军抵达,东西两路一同夹击长安,胜算更大。李晟依旧拒绝拖延,分析局势:“叛军接连战败,军心已经动摇,应当乘胜速攻,不给敌军喘息休整的机会。若耽搁数日,叛军加固城防、收拢残兵,攻城只会付出更大伤亡。”

五月二十八日,收复长安总攻正式打响。李晟提前安排士兵连夜挖掘宫苑北侧围墙,硬生生拆开两百余步缺口,叛军察觉后迅速竖立木栅栏封堵缺口,重兵把守。李晟当即点将,任命猛将史万顷带领步兵正面拔除栅栏,王佖统领精锐骑兵紧随其后,其余兵马分多路同时进攻苑囿各处城门。

唐军奋勇冲锋,史万顷身先士卒冲破木栅,骑兵潮水般涌入皇家苑囿,叛军防线瞬间崩塌,四处逃窜。激战正酣之时,一支上千人的叛军骑兵偷偷绕到唐军后方,突然发起偷袭,前线唐军腹背受敌,形势瞬间危急。

千钧一发之际,李晟没有丝毫慌乱,亲自率领百余名贴身精锐骑兵直冲偷袭敌军。叛军士兵远远望见李晟高大身影、标志性长枪,心中畏惧,阵型当即混乱,毫无抵抗之心,四散奔逃。李晟率军追杀,全歼这支偷袭骑兵,彻底消除后方隐患。

苑囿主力被击溃,城内叛军彻底崩溃,朱泚见大势已去,带着亲信残余部队从长安西门仓皇出逃,打算向西逃往吐蕃境内。李晟不急于追击逃亡叛首,第一时间约束全军,下达三条铁律,但凡违反者,当场军法处置:

第一,攻破城池之后,所有士兵不得侵扰城内普通百姓,不得抢夺百姓财物、惊扰妇孺;

第二,皇家府库、宗庙殿宇、百官宅邸,一律严加守护,禁止士兵擅自闯入劫掠;

第三,除朱泚、姚令言核心叛党之外,归顺叛军、被迫依附朱泚的官员士兵,一律既往不咎,不许私自杀戮报复。

大军入城之后,街巷井然有序,百姓照常生活,没有出现历代破城后烧杀抢掠的乱象。有士兵私自拿走百姓一匹绸缎,立刻被巡逻军卒抓获,李晟当众行刑,全军无人再敢触犯军纪。长安城中百姓走出家门,夹道迎接勤王官军,时隔数月,帝都终于重归大唐掌控。

战事平定,李晟派遣快马携带白麻露布告捷,白麻纸是唐代最高规格捷报文书,代表再造社稷的天大功勋,消息飞速送往德宗避难的梁州。逃亡多日的唐德宗看到捷报,喜极而泣,满朝文武百官纷纷庆贺,心中悬着的巨石终于落地。

另一边,逃亡途中的朱泚众叛亲离,随行部下不愿一同投奔吐蕃,行至泾州附近,斩杀朱泚,将首级送至长安请降,泾原兵变的元凶彻底伏诛。叛乱核心势力尽数清除,关中大地恢复安稳。

李晟坐镇长安,安抚百姓、清理叛党、修缮皇宫、整顿朝堂秩序,短短半月,帝都恢复往日秩序。不久后,唐德宗从梁州启程,重返长安皇宫。抵达城外时,李晟身披铠甲,亲自出城迎接圣驾,跪地痛哭,君臣二人相见,场面令人动容。

德宗回宫当日,即刻下诏封赏首功之臣,拜李晟司徒、兼中书令,高官荣宠加身。

朝野上下公认,若无李晟孤军坚守东渭桥、智取收复长安,大唐社稷险些覆灭,李晟堪称再造大唐的功臣第一人。

长安内乱平定,可西北边境吐蕃依旧虎视眈眈,时常发兵劫掠州县,边关战火从未停歇。李晟深知边境安稳关乎大唐根基,主动向德宗上书,请求离开京城,出镇西北,抵御吐蕃入侵。

德宗感念其忠义与军事才能,下诏任命李晟为凤翔、陇右、泾原节度使,兼任行营副元帅,晋封西平郡王,坐镇泾州统筹西北所有边防军队,抵御吐蕃。

再度回到熟悉的陇右边关,李晟依旧沿用早年奇袭制敌的战术。吐蕃倚仗骑兵机动性强,屡次深入关内劫掠,抢完物资立刻撤退,唐军很难追击。李晟抵达泾州后,仔细勘察山川要道,预判吐蕃每次入侵的必经路线汧阳,派遣心腹大将王佖带领三千精锐埋伏山中。

吐蕃大军果然如期途经汧阳,毫无防备之下陷入埋伏,唐军四面杀出,吐蕃中军主力死伤惨重,只有吐蕃主帅尚结赞带领少量亲卫侥幸逃脱。此战重创吐蕃主力,边境获得短暂安宁。次月,李晟乘胜主动出击,领兵攻克吐蕃重要据点摧沙堡,斩杀守将扈屈律悉蒙,焚毁吐蕃囤积多年的边境粮草,吐蕃国力受损,无力大规模南下入侵。

军事上接连惨败,吐蕃主帅尚结赞明白,只要李晟镇守西北,吐蕃永远无法攻破大唐防线,想要入侵关中,必先除掉李晟。尚结赞精心策划一出离间计,打算借助唐朝朝堂内部矛盾,夺走李晟兵权。

他派出大量使者前往长安,四处散播流言,声称李晟手握西北重兵,与吐蕃私下达成密约,刻意放纵吐蕃军队入境劫掠,暗中收受吐蕃金银贿赂,意图割据凤翔自立。

流言传遍京城大街小巷,不少官员不明真相,纷纷向德宗上书弹劾李晟。

恰逢朝中宰相张延赏与李晟素来不和,早年二人因朝堂政见多次争执,张延赏一直忌惮李晟军功与兵权,暗中抓住流言大做文章,多次觐见德宗,不断诋毁李晟,劝说德宗收回西北兵权,改用刘玄佐、李抱真接替边防统帅。

德宗本就对藩镇武将心存猜忌,泾原兵变留下的阴影,让他难以完全信任手握重兵的大将。面对铺天盖地的弹劾流言、宰相持续不断的挑拨,心中渐渐生出疑虑。

李晟在边关听闻朝堂流言,没有怨天尤人,为自证清白,主动派遣儿子前往长安,入朝侍奉天子,变相留下人质,表明自己绝无割据反叛之心。同时数次上书,详细陈述汧阳、摧沙堡两场大胜经过,呈上吐蕃战俘、缴获兵器物证,澄清离间谣言。

彼时支持李晟的宰相韩滉刚刚病逝,朝堂之中无人为李晟辩驳,德宗的猜忌之心难以消除。贞元三年,朝廷下旨,召李晟回京,免去所有边关节度使兵权,晋升太尉、中书令,留居长安,只保留朝廷高位虚职,不再统领军队。

一纸诏书夺走半生兵权,换作其他武将,难免心生怨恨、消极度日,可李晟坦然接受诏令,即刻收拾行装返回长安。入京之后,从不提及自己镇守边关的赫赫战功,不抱怨朝廷猜忌,日常上朝恪守臣子本分,居家闭门读书,极少结交朝臣,低调处事,打消天子所有疑虑。

吐蕃见离间计奏效,李晟失去兵权,立刻重启议和计划,邀约大唐大臣浑瑊前往平凉举行会盟,假意商谈两国停战盟约。李晟早已看穿尚结赞的阴谋,多次觐见德宗,恳切劝谏:“吐蕃反复无常,毫无信义可言,平凉会盟必然暗藏埋伏,千万不可派遣重臣前往,避免朝廷重臣遭遇不测。”

可德宗认定吐蕃真心求和,加上张延赏持续劝说,并未采纳李晟的劝谏,依旧派遣浑瑊前往平凉参与会盟。果不其然,会盟现场吐蕃伏兵四起,劫持大唐随行官员,随行将士死伤无数,只有浑瑊一人拼死突围逃回长安,大唐颜面尽失。

平凉劫盟惨案发生后,唐德宗幡然醒悟,终于明白李晟当初的劝谏句句属实,吐蕃离间计的真相彻底浮出水面。德宗心中愧疚,时常召见李晟,对他多加安抚赏赐,弥补之前的猜忌亏欠。

贞元五年九月,德宗在延英殿召见李晟与侍中马燧,两位都是平定叛乱、镇守边疆的顶级名将。天子下诏,将二人画像绘制于凌烟阁之上。凌烟阁是大唐功臣最高荣誉殿堂,早年多为开国元勋,安史之乱后仅有少数再造社稷功臣得以画像入阁,这份殊荣,足以证明李晟无可替代的功绩。

身居太尉闲职的数年里,李晟生活简朴,治家严谨,家中十多个儿子全部教导忠孝礼仪,长子李愿、次子李宪后来皆成为大唐良将,延续李家将门风骨。闲暇之余,他时常回忆早年戍边、收复长安的征战岁月,却从不居功自傲,与人交谈,永远将平定叛乱、守护百姓归功于天子圣明、将士奋勇。

有人私下问他,一生立下不世之功,晚年却被罢免兵权,心中是否存有不甘。李晟只是淡然回应:“武将天职,为国征战。战时手握利刃守护家国,太平年间卸甲归朝,安分做臣子,本就是分内之事。陛下保全我全家性命,给予无上荣宠,我心中只有感恩,何来不甘。”

这般通透忠义的心胸,让满朝文武无不敬佩,就连曾经排挤他的宰相张延赏,晚年也主动放下隔阂,与李晟和解交好。

贞元九年,公元793年,六十七岁的李晟常年征战落下满身伤病,旧伤复发,卧病在床。唐德宗多次派遣御医前往府邸诊治,赏赐名贵药材、御膳补品,几乎每日都有宫中使者探望病情。

可数十年沙场留下的创伤积重难返,同年八月,一代名将李晟在长安府邸病逝,走完六十六载波澜壮阔的一生。

噩耗传入皇宫,唐德宗悲痛万分,当即下诏,连续五日不上早朝,以此悼念这位再造大唐的西平郡王。朝廷下令文武百官全部前往李晟家中吊唁,京兆尹全权负责丧葬所有事宜,赏赐丰厚丧葬财物,追赠太师爵位,拟定谥号“忠武”。

“忠武”二字,是古代武将最高规格谥号,代表忠义无双、勇武安邦,完美概括李晟一生。后世历朝历代,只有功勋盖世、忠义两全的名将才能获此谥号。

按照李晟生前遗愿,墓葬选址长安高陵县奉正原,裴度亲自撰文书写《李晟神道碑》,刻碑立于墓前,详尽记载他从十八岁从军、镇守西疆、平定河朔、收复长安、镇抚吐蕃的全部生平事迹,石碑留存至今,成为关中知名唐代文物古迹。

李晟离世多年后,朝廷下旨,允许李晟灵位配享唐德宗庙廷,后世帝王祭祀德宗之时,李晟一同接受供奉,这份配享太庙的荣誉,是臣子能获得的最高身后哀荣。

北宋年间,朝廷整理历代名将,设立武庙七十二将,专门供奉历朝忠勇善战的军事名臣,李晟位列其中,与韩信、卫青、霍去病、李靖、郭子仪等顶级名将同列,千古之后依旧受人尊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