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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事过去二十年，孔继圣从未对人提起过。他对自己说：“那十两银子是我进京赶考的盘缠，若借了他，我便考不成。况且我又不是不借，实在是手头紧。”但每当夜深人静，他总会想起刘秀才那张失望的脸，心中隐隐作痛。
此刻，坐在阴司贡院的考场里，孔继圣握着笔，手却在发抖。他想了很久，终于将前面写的“无愧于心”四个字划掉，重新写道：“小生孔继圣，生前做过一件亏心事。二十年前，同窗刘秀才因老母病重，向小生借十两银子。小生手头有银，却因怕耽误自己赶考，推说没有。刘母因无钱医治而死，刘秀才亦投河自尽。此事小生埋在心中二十年，从未对人言及。今日阴司考试，小生不敢再瞒——那十两银子，小生其实有。小生对不起刘秀才，对不起刘母，更对不起自己读了三十年的圣贤书。”
写完之后，孔继圣将笔搁下，泪流满面。他原以为自己会写出一篇花团锦簇的文章，没想到竟写成了这样一篇“悔过书”。他苦笑着摇了摇头，将卷子交了上去。
出了贡院，孔继圣本以为此次必定落榜。谁知过了三日，一封阴司的报帖送到他手中，上面写着：“孔继圣，阴司丁卯科乡试，取中第七名。着即赴森罗殿面见阎君，听候封赏。”
孔继圣又惊又喜，连忙赶到森罗殿。阎王端坐殿上，见他来了，微微点头，道：“孔继圣，你可知为何取中你？”孔继圣摇头。阎王道：“你考了三十年阳间科举，文章虽好，心却蒙了尘。那十两银子之事，你瞒了二十年，瞒得过人，瞒不过天。今日你在阴司考场之上，肯将这件亏心事写出来，便是将心上的尘擦掉了。文章再好，心不正，终究无用；文章虽平，心若正，便是好文章。”
阎王又说：“你阳寿本应六十有二，但你三十年科举，积郁成疾，折了十年阳寿。今日本王念你诚实悔过，替你添回十年阳寿。你回去之后，好生过日子，莫要再执着于功名。你那私塾里的蒙童，便是你的功德。教好一个孩子，便是积一分阴德，比中十个举人还强。”
孔继圣磕头谢恩，又被青衣人送回了阳间。他睁开眼，发现自己仍坐在家中的灯下，张氏趴在桌上睡着了。桌上的油灯已快燃尽，窗外天已蒙蒙亮。孔继圣站起身来，只觉浑身轻松，胸中那口郁结之气不知何时已消散得干干净净。他走到院中，深吸了一口清晨的凉气，忽然笑了。
自此之后，孔继圣不再提科举之事。他将私塾扩了两间，收了十几个蒙童，每日认认真真地教孩子们读书识字。他教的不只是《三字经》《千字文》，还教孩子们做人的道理——孝敬父母、友爱兄弟、诚实守信、乐于助人。他常说：“读书人第一要紧的不是文章，是心。心正了，文章自然正；心不正，文章再好也是歪的。”
孔继圣活到七十二岁，无疾而终。临终之时，他看见两个青衣人站在床前，手中拿着一张帖子，对他拱手道：“孔先生，阴司己卯科乡试，阎君特旨，请你去做主考官。”孔继圣含笑而逝。
后来兖州府流传一首歌谣：
孔继圣，考一生，阳间不中阴间中。
文章再好心不正，到头依旧一场空。
阴司试，考心肠，诚实悔过是良方。
劝君莫做亏心事，举头三尺有神明。
看官，你道这阴司科举之事是真是假？若说是真，为何如今不见那阴司贡院？若说是假，为何古往今来，多少读书人文章锦绣，却品行不端，到头来身败名裂？在下以为，科举虽在阳间，考试却在阴司。你每做一件事，每起一个念头，阴司簿上都记得清清楚楚。那试卷上的文章可以骗过考官，却骗不过自己的良心。列位看官，若身边有那读书之人，万望劝他一句：读书先读心，做人先做正。
正是：
阳间科举考文章，阴司科举考心肠。
文章满腹心不正，到头依旧梦黄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