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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4章 醒世奇谭·望乡台(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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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

望乡台上望家乡,望断肝肠泪两行。

生前若肯多行善,何须到此痛断肠。

看官听说,阴司地府之中,有一座高台,名叫望乡台。凡是新死的魂魄,在往森罗殿报到的路上,都要先登此台,回望阳间最后一眼。登台一望,便见故乡山水、亲人面容,历历如在眼前。只是看得见,摸不着;听得见,应不了。多少铁石心肠的汉子,到此也要落泪;多少杀人不眨眼的恶徒,到此也要嚎啕。今日在下说一段望乡台上的故事,劝列位看官洗耳恭听。

话说南宋宁宗嘉泰年间,两浙西路镇江府有个商人,姓沈名唤万春,表字伯和。这沈万春年方三十有二,生得方面大耳,为人忠厚仁义。他自幼父亲早亡,由母亲沈氏一手拉扯长大。沈氏是个刚强的妇人,丈夫去世时她才二十六岁,却硬是咬着牙守了寡,靠替人浆洗衣裳、做些针线活,将沈万春养大成人。沈万春也争气,十九岁便考了个童生,只是后来屡试不第,便弃了文墨,改做布匹生意。

沈万春做生意的本钱,是沈氏典当了最后一件嫁妆——一对银镯子,换了五两银子给他。沈万春拿着这五两银子,从挑着担子走村串巷开始,一步一个脚印,十年间竟攒下了三间铺面、二百亩桑田,在镇江府城中算得上一方富户。他娶了妻室李氏,生了一个儿子,取名沈承宗。沈氏苦尽甘来,本该享几年清福,谁知这年秋天忽然染了重病,卧床不起。

沈万春是个孝子,请遍了镇江府的名医,又去扬州、南京请高手,银子花得像流水一般。他日夜守在母亲床前,煎药喂汤,端屎端尿,从不嫌脏嫌累。只是沈氏的病因是早年积劳成疾,五脏俱损,已非药石可医。这夜沈氏将沈万春叫到床前,握着他的手道:“万春,为娘不行了。你不要再花钱请郎中了,留着银子给承宗读书用。”沈万春跪在床前哭道:“娘,您莫要胡说。儿子就算倾家荡产,也要把您的病治好。”沈氏笑了笑,道:“傻孩子,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为娘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养了你这么个孝顺儿子。为娘死也瞑目了。”说罢,便咽了气。

沈万春哭得昏天黑地,将母亲安葬在城外祖坟之中,又请了七七四十九个和尚做水陆道场,超度母亲亡魂。丧事办完之后,他整个人瘦了一圈,生意也无心打理,每日只坐在母亲生前住的屋里发呆。妻子李氏劝他,他便道:“我娘一生受苦,没过过一天好日子。我如今挣了万贯家财,她却享不到了。”李氏见他如此,心中也难受,只得每日熬些补品给他喝。

这年腊月,沈万春去扬州收账,回来的路上遇到一伙水贼。那伙贼人半夜上船,沈万春的仆从抵挡不住,沈万春为保护货物,被贼人一刀砍中后心,落入河中。等仆从们将他捞上来时,已经断了气。可怜沈万春一世好人,竟死在贼人手中,年仅三十二岁。

沈万春的魂魄离体之后,只觉浑浑噩噩,飘飘荡荡,不知过了多久,忽然看见两个青衣人站在面前,手中拿着铁链,对他道:“沈万春,你阳寿已尽,随我们去阴司报到。”沈万春这才明白自己已经死了,想起家中娇妻幼子,又想起母亲坟前无人祭扫,心中大恸,泪如雨下。

两个青衣人也不理他,牵着铁链便走。沈万春身不由己,跟着他们腾云驾雾,不多时便来到一座巍峨城池前。城门上写着“酆都城”三个大字。进了城,沿着一条青石大路往前走,路上行人摩肩接踵,都是新死的鬼魂,有的哭哭啼啼,有的默不作声,有的东张西望。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面前忽然出现一座高台,约莫三丈来高,台前立着一块石碑,上刻“望乡台”三个字。台前排着长长的队伍,鬼魂们一个接一个登台,有的上去片刻便下来,有的上去许久也不肯下来,被鬼卒用铁叉叉了下来。

沈万春问那青衣人:“差官老爷,这是什么地方?”青衣人道:“这是望乡台。凡是新到的魂魄,都要登台回望阳间最后一眼。你看完便下来,莫要耽搁。”说罢,便将他推到台前。

沈万春一步步登上望乡台,站在台顶往下一看,只觉眼前豁然开朗,镇江府的山山水水尽收眼底。他看见自家的宅子,看见铺子里的伙计正在关门,看见妻子李氏坐在堂中垂泪,看见儿子沈承宗趴在桌上写字。他看见城外的祖坟,母亲沈氏的坟头已经长满了青草,旁边那座新坟便是他自己的。他看见母亲坟前空无一人,冷清凄凉,而自己的坟前却摆满了花圈挽联,纸钱烧得漫天飞舞。

沈万春再也忍不住,跪在台上放声大哭。他哭母亲一生受苦,自己未及好好报答;他哭妻子年纪轻轻便守了寡,日后日子不知怎么过;他哭儿子才七岁便没了父亲,将来谁来教他读书做人。他哭得肝肠寸断,哭声传遍了整个酆都城。

就在此时,他忽然看见望乡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那是一个白发老妇,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佝偻着背,站在他身旁,也在往镇江府的方向看。沈万春定睛一看,竟是他的母亲沈氏!他扑上去抱住母亲的腿,哭道:“娘!您怎么在这里?”沈氏低头看着他,老泪纵横,伸手摸着他的头,道:“万春,娘来接你了。”

沈万春道:“娘,您不是在阴间么?”沈氏道:“娘死后到了阴司,阎王念我一生守节、抚孤成人,封我做了一个‘接引婆婆’,专在望乡台上接引那些新死的孝子贤妇。方才娘在台上值班,听见有人哭得伤心,过来一看,竟是你。”沈万春哭道:“娘,儿子不孝,没能给您养老送终,如今又死在贼人手里,丢下您儿媳和孙子,儿子死不瞑目啊!”

沈氏叹道:“万春,你莫要哭。你一生行善,阴司簿上记得清清楚楚。你孝顺母亲,善待妻儿,做生意从不短斤少两,遇到穷人赊账从不催讨,这些年积的阴德,足够你投个好胎了。”沈万春道:“娘,儿子不想投胎。儿子放心不下承宗和他娘。”沈氏沉默片刻,道:“也罢。娘在阴司做了这几年接引婆婆,倒也认得几个判官。娘去替你说说情,看能不能让你在望乡台上多留些时日,看着你儿子长大成人,再入轮回。”

沈万春大喜,连连磕头:“多谢娘!”沈氏道:“只是有一条——望乡台上只能看,不能管。你看见你儿子吃苦受罪,也不能插手。你若插了手,便犯了阴司的规矩,轻则打入枉死城,重则魂飞魄散。你可想好了?”沈万春犹豫了片刻,咬牙道:“儿子想好了。只要能看着承宗长大,儿子什么都愿意。”

沈氏便去找了一个熟识的判官,说了情,判官念在沈万春生前孝行可嘉,便准他在望乡台上留二十年,直到儿子沈承宗长大成人,再入轮回。自此之后,沈万春便日日夜夜站在望乡台上,看着阳间的镇江府。他看见妻子李氏接过他的生意,一个妇道人家抛头露面,与那些男商人周旋,吃了不少亏,却硬撑着没让铺子垮掉。他看见儿子沈承宗渐渐长大,读书用功,十三岁便中了秀才,比他自己当年还强。他看见李氏操劳过度,三十出头便添了白发,却从不叫苦。他看见承宗娶了媳妇,生了孩子,沈家有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