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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过山门,无声。
归仙峰的侧门,缓缓开了。
没有钟鸣示礼,没有弟子列队相迎,没有修仙宗门待客该有的繁文缛节。
两扇古木山门,由两名身着青布宗门服饰的年轻弟子徒手推开,木门轴转动,只发出极轻的“吱呀”一声,轻得像一声叹息。
山风涌进来,带着山间草木的清甜,也带着山外千里旷野的杀伐冷意。
一静,一躁。
一山,一野。
泾渭分明。
守门的两名喵仙宗弟子,年纪不过二十出头,修为堪堪筑基,在修仙界数万修士眼里,不过是随手可碾的蝼蚁。
可此刻,两人腰背挺得笔直,指尖扣着腰间制式短剑,目光平静,不卑,不亢,不惧。
他们见过归仙峰最黑暗的时刻。
见过宗主道基崩裂依旧立镇山门,见过万丈地脉暗流汹涌依旧稳守阵台,见过万千杀机临头依旧云淡风轻。
宗主不乱,喵仙宗便不乱。
这是整座归仙峰,如今唯一的道心。
山门外,两道身影踏云而立,衣袂翻飞,绣着正统仙盟的云纹徽章,鎏金镶边,华贵刺眼。
是仙盟外派的两名执律执事。
一人面白无须,眉眼狭长,眼底藏着刻薄算计,一身修为稳固元婴初期,是仙盟中立派系的老油条,最擅长借规矩压人,凭大义谋私。
一人身材魁梧,面容刚硬,周身煞气萦绕,是主战派的死忠,手上沾过不少旁门修士的鲜血,行事霸道,不讲情理。
两人一阴一刚,一谋一武,是凌川特意挑出来的人。
不用高手,不用猛将。
对付如今重伤未愈、内里空虚的归仙峰,两张嘴,一纸公文,便足够掀起风浪。
白面执事目光扫过敞开的侧门,扫过两名神色淡然的守门弟子,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讥讽。
他抬手,轻轻拂了拂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尘,嗓音温吞,却字字带着居高临下的压迫感:“喵仙宗待客,倒是随性得很。无仪仗,无礼迎,偌大新晋宗门,规矩礼数,半点不沾正统。”
身旁魁梧执事直接踏前一步,靴底重重踩在归仙峰的青石山门台阶上,震得细碎石末微微扬起,声如洪钟,带着北域修士惯有的粗莽霸道:“放肆!仙盟执律堂前来问罪,尔等不开正门、全员跪迎,区区旁门小宗,也敢轻辱仙盟法度?”
话音落地,山门四周的空气,骤然冷了几分。
两名守门弟子纹丝不动。
左侧那名眉眼青涩的弟子,眼皮都未曾抬一下,语速平稳,字字清晰:“仙盟是客,我宗是主。客来主迎,礼数周全,侧门迎客,是我宗待客之礼,非辱,非慢。”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两名仙盟执事,眼底无半分怯意:“仙盟定天下正统,守世间规矩,该懂最基本的客主之道。若非问罪杀伐,何须正门大开,跪礼相迎?”
年轻的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地铿锵。
白面执事微微一怔,随即笑意更冷。
他没跟弟子争辩。
跟蝼蚁辩理,掉的是仙盟的身价。
他此行目的,从来不是为难两名守门童子,是逼归仙峰深处的那个人,乱了心神,破了从容。
“口舌倒是伶俐。”白面执事缓缓抬手,掌心托着一卷明黄色的仙盟公文,封缄完整,印鉴鲜红刺眼,“本座奉仙盟帅帐令,持正统问责文书,登临归仙峰,问你喵仙宗三大逆罪。”
“带路。”
短短两个字,带着不容置喙的强权。
守门弟子微微躬身,姿态恭谨,却风骨未折:“二位执事请随我来。宗主静思台候客,全程无碍,任观任查。”
这话,是坦荡。
亦是陷阱。
任观任查。
你想看归仙峰的乱象,想看重伤宗主的狼狈,想看地脉崩塌的端倪。
那我便让你看遍整座山峰的盛世安稳。
以静破躁,以稳破局。
两名仙盟执事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底看到诧异。
凌川明明传讯,林墨重伤缠身、地脉被煞毒侵蚀、宗门早已是外稳内溃的空壳子。
可眼前的归仙峰,半点绝境之态也无。
山道整洁,青石铺路,两旁灵草繁茂,馥郁灵气扑面而来,比落霞界任何一座老牌仙门都要醇厚几分。
沿途随处可见喵仙宗弟子,或打坐吐纳,或打理灵田,或擦拭法器,步履从容,神色安宁,无半分慌乱惊惧。
更诡异的是山间灵猫。
黑白花猫、雪色灵狸、玄黑御猫,三三两两穿梭山林山道,有的蜷在石阶晒太阳,有的追着流云风絮嬉闹,有的蹲在阵眼石墩上闭目调息。
猫眸澄澈,灵性充盈。
每一只灵猫周身,都萦绕着淡淡的福泽灵气,丝丝缕缕,汇入整座山峰的地脉之中。
白面执事一路缓步前行,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目光扫过沿途每一处景致,每一名弟子,每一只灵猫。
他指尖悄然捏动,袖中藏着的测煞玉牌,安静如常,无半点黑雾涌动。
无煞气外泄。
无灵气紊乱。
无阵基松动。
整座归仙峰,祥和、鼎盛、生机勃勃,完全就是一处千年难遇的修仙福地。
魁梧执事看得眉头紧锁,低声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嗓音咕哝:“邪门了,凌川长老的情报难道有误?这哪里像地脉被吞、根基将溃的样子?”
白面执事眼底阴色沉沉,无声摇头。
无误。
情报绝不会误。
凌川化神修为,眼界手段冠绝仙盟主战派,不可能看不透一个道基崩裂的后辈修士。
唯一的解释——演。
整座归仙峰,上至宗主,下至杂役弟子,甚至山间灵猫,都在陪着林墨演一场天衣无缝的大戏。
隐忍,藏拙,压煞,稳心。
用极致的从容,掩盖极致的绝境。
这份心性,这份城府,别说年轻一辈,就算是仙盟那些活了数百年的老怪物,也未必能及。
白面执事心底,第一次生出一丝忌惮。
他行走仙盟百年,见过无数天骄陨落,无数宗门兴衰。
顺境张扬者,易得。
逆境狂怒者,可破。
唯独这种绝境压身、万险临头,依旧能稳如磐石、不动如山的人,最是可怕。
两人沿着青石山道,一路上行,直达山巅静思台。
视野豁然开阔。
万里长空,云淡风轻。
清风拂过山巅,卷起漫山草木轻响,天地安宁得近乎不真实。
静思台上,一青一石,一茶一人。
林墨独坐青石案前。
白衣胜雪,身姿挺拔,脊背笔直如青松立崖,不见分毫佝偻。
他垂眸看着案上微凉的清茶,长发被山风轻轻拂动,侧脸线条温润清隽,眉眼淡然,无喜无怒,无波无澜。
没有重伤的萎靡,没有绝境的焦躁,没有对敌的戾气。
就像一个闲坐山巅、观云饮茶、不问世事的隐世宗主。
三步之外,玄夜负剑而立。
黑衣墨靴,身姿冷挺,面无表情,周身剑气敛于骨髓,宛若一尊万年不动的护法石像。
他余光始终落在林墨宽大的白衣袖摆上。
无人知晓,方才登山的片刻,林墨强忍煞毒噬骨,袖中指尖数次微微痉挛,都被他瞬间压平。
所有剧痛,所有溃散的生机,所有神魂撕裂的苦楚,尽数藏在这一身白衣之下,藏在无人窥见的方寸之间。
玄夜牙关始终紧咬,下颌绷出冷硬的线条,掌心沁出层层冷汗。
他懂自家宗主的傲骨。
宁扛万煞噬身,不叫外人看半分狼狈。
宁以身入绝境,不叫宗门露半分破绽。
“喵仙宗主,别来无恙。”
白面执事率先开口,打破山巅的寂静,他缓步上前,姿态端着仙盟正统的高傲,却刻意放低了语气,看似客套,实则暗藏试探,“短短数月,阁下以一己之力,立宗门、守孤峰,在落霞界风生水起,倒是让我等老牌修士,好生佩服。”
林墨缓缓抬眼。
他的目光很淡,像山间流云,像深秋静水,无锐利锋芒,无冰冷杀机。
只轻轻落在两人身上,淡淡开口:“二位执事千里登山,不是来叙旧夸赞的。”
直言破局,不绕弯子。
白面执事笑意一僵,随即收起客套,抬手展开手中明黄色公文,鲜红印鉴在天光下刺目无比。
“既如此,本座便直说来意。”
他嗓音陡然沉肃,字字铿锵,响彻整座静思台,带着仙盟律法的威严压迫。
“仙盟执律堂,问责喵仙宗三大罪状!”
“其一,私立宗门,僭越正统!落霞界宗门谱系,皆由仙盟核定备案,你林墨无仙盟授印,无正统敕封,擅自创立喵仙宗,收纳人妖两派修士,私聚势力,悖逆仙盟规制!”
“其二,包庇妖邪,祸乱山川!你宗门之内,豢养万千猫妖,以妖类入修行序列,授功法、列阵位、掌宗门要务,人妖不分,正邪不辨,乱我修仙界千年道统!”
“其三,割据山峰,抗拒天罚!仙盟奉命荡妖除邪,规整落霞界秩序,你固守归仙峰,阻拦仙盟大军,对抗正统征伐,是为逆道叛盟!”
三大罪状,条条诛心,字字致命。